南聲讀後|《二木老師》夏木志朋

好久沒看主題那麼明確的作品了。《二木老師》以美術老師二木跟學生廣一為雙主角開展劇情,特別廣一是從小就被同儕排擠,自己也接受事實不那麼積極社交的「外星人」少年。在廣一眼裡二木老師就是個十分親和,是多數學生都會喜歡,主動上前攀談的好老師。兩人因為一件「出版社有特別交代不能說出來形同暴雷的」特殊事件產生交集,這讓廣一因而更忘形地將他外星人性格展現在二木面前。兩人在他人眼中看似畸形關係無法浮上檯面,以避免雙方生活現況將造成更劇烈的傷害。

《二木老師》選用的題材與故事背景皆十分常見,老師與學生,肯認否定自我的拉扯,成長期與成熟期;加上作者俐落筆法,與對我而言讀起來非常緊密貼近日常時態的生活化翻譯,讀起來沒有負擔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讀者完全可以順順地吸收,偶爾還會因為原作細膩觀察體現在描述上,進入作者的書寫意志並不困難,很快就能抓到要點。

要在怎麼不爆雷的前提下分享,我想了想,或許可以用在閱讀時穿插與同學的日常對話藉以說明。在沒有打工的下午躲到研究室把還剩一半內容繼續讀下去,旁邊正好坐著先前有在其他文章登場過陳同學,讀到以下這一段,我便告訴陳同學此時此刻我腦中浮現,藤本樹先前話題度高的新短篇《驀然回首》有幾分相像。凡是跟創作有關的事陳同學往往是最佳聽眾。

「才能、才能,你太拘泥於天生的東西了,真是無聊。你仔細想想,你今天為什麼被誇獎會感到高興。不像媽咪說的那些毫無根據的讚美,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真正靠努力得到的誇獎吧?你不想照這個樣子,今後一點一點地建立你的信心嗎?」

試圖在自己的作品中獲得些許可以實握的什麼,肯定是創作者致力追求的目標。能夠成名是最好不過,更多時候被否定的經歷是那些沒有被對外刊登出來,長長一篇毫不光榮的戰績。廣一被二木語重心長如此說道,反射出廣一最為脆弱不堪的真實樣貌。這也是廣一在劇情裡,受母親毫無道理濫用的鼓勵隨著成長衍生出的困惑。「你做得到」、「你表現不差」等語句早早失去字面上的意義,進到耳裡如同一串昆蟲靠近振翅發出的瑣碎噪音,顯得惱人只想揮離。正因為自己處在這個更把寫作當一回事的領域,看著上下屆數各有成績,與其說是焦慮,更會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將自身推入槍林彈雨的現場,要壯大心智表現禮貌,接受刺耳批評,還得保有分寸不過度驕傲地重視追探意義後的稱讚到底是否存在,或者只是徒有其表的空殼。這正是開頭第一句,我之所以認為《二木老師》主題夠明確的證據。

姑且不論那個不能爆雷的設定會影響多少人閱讀體驗,遊戲規則既然訂好,就要在有限情境下想辦法講出更多小說有趣,值得一談的部分。在創作者心境這部分《二木老師》的詮釋特別有感,也很剛好地這幾天不約而同讀到都是在談這塊的作品。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創作媒介,不管他的作品你是否聽過是否有名,能不能誠實面對從你腦中被具象化的「故事」,技法優劣於否反倒成為其次,這也是為什麼Jump漫畫總愛以勝利、友情、努力為黃金三角精神核心作為連載標準。另一個《二木老師》點出的問題是,我們總想把自己放在不會被檢視的平穩狀態,偏偏,創作者卻是反其道而行的族群。有沒有嘔心瀝血都是自己說了算,自認畢生致力完成的巨作被評論得一無是處,必然的過程不正顯示我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就是透過質疑與支持總結出一條適合我,形同適合作品生存的方式賣力下去嗎?在這項評判之前,幕後創作者懷有怎樣身份地位會逐漸與作品本身脫離,總體來看,它包容了「所有」人的存在。要不然,那些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作家歌手們難道只是為了話題,為了與現實生活切割而出此決定的嗎?

大抵來說這真的是一本還蠻有意思的小說,而且出版社很有心,還另外找了台灣插畫家山米老師繪製台灣版封面(山米老師我的神)。主角廣一是外星人指的是性格面向,有時候我會在廣一的應答方式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說是外星人的經驗我也有過,應在意的點往往跟別人不同,上一秒與下一秒的話題銜接不上是常態,廣一在劇中表現有些時候也蠻討人厭的,但這更體現廣一自以為的怪異反而是每個個體獨一無二的特性。二木的神秘感就多了一點,在我腦中形塑成好好先生的模樣,但通常這種人我最不拿手,相處起來感覺就很累。雙主角的對手戲前期節奏適宜,結局寫法我倒也看了覺得可圈可點。讀完之後去翻了一下作者夏木twitter,《二木老師》除了是新人賞得獎作,也是她第一本實體出版的長篇小說,期待她往後的創意可以如這本用俐落直白的方式煉出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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