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讀什麼|梶井基次郎《檸檬》

「你在讀什麼」發想動機源自從不同領域友人分享所愛所喜,從不同觀點建構讀物對其意義所在,讓閱讀意義更多元。

受訪者(右)栗子

  第一場,邀請來曾共事的工作夥伴栗子聊聊梶井基次郎《檸檬》。

  作為首要邀請對象,栗子是我返回南部第一份正職工作同事,亦是我社交圈內少數擁有鮮明風格的友人。還記得我跟栗子說的第一句話是:「妳看起來好文青,感覺做這份工作很適合」(現在聽起來好尬聊)。栗子曾在日本生活過一陣子,她散發的柔和氣質總會讓我不禁與閱讀日本文學,營造出的那種輕柔纖細氛圍產生聯想。對日語依然保持興趣的她,偶爾也會隨身帶著一本文庫本閱讀。

  之所以選擇《檸檬》,栗子回答是受到出版社、封面、作者這三項因素所吸引。一直以來,栗子對新雨都抱持一種大型出版社的想像(雖然進書店工作才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近幾年改版後的封面也更是讓栗子備受吸引。我也認同,新雨多以經典著作為主,隨著時代改變,推陳出新的版本更有迎合新世代讀者,與其拉近距離的意圖。仔細讀過《檸檬》,會發現梶井基次郎的文字有種特別鎖定微小變化,如觀察日誌形式去記錄一切的偏好。「文字攝影師」是同樣嗜好攝影的栗子給予他的別稱。小至青蛙大至整個氣象變遷,梶井擅長把他視角所汲取的畫面毫無遺漏地整理為字句,而那又不時與個人心境呼應,對話。

  即使選擇《檸檬》,如這樣私小說體裁,扣合作者生命經驗,不表示栗子全然喜歡整本書收錄文章,唯有〈檸檬〉,能真正與栗子心境產生難以想像的巨大共鳴。討論於此,我們也提到是不是喜歡某個攝影師(或作家),就必然會接受他所有創作?這點的答案也是一致的。有時候當抱持對某個創作者是全心全意的投入崇拜,會不經意拋棄了應與作品觀賞維持一定距離的自覺。觀賞者與創作者不可能整個生命時態是同步的,也就是說,創作者基於某個心境或靈感所激發的創作並不能每次都如願與觀賞者建立橋樑。但有時,觀賞者又會受到創作者在場域掌握的社會資本誤判自身對作品喜愛與否,對自己的忠心起疑。

  栗子表示,當有人跟她聊哪位攝影師作品,她多半難以應和。「我比較孤陋寡聞,」她怯怯笑著,「我只看我喜歡的,我不管這是誰拍的,也不那麼在乎技巧。」如果仔細觀察栗子的攝影作品便會發現:擺置書店角落木椅、貼合書櫃頂端看去水平視角,都是存在而不被在乎的角落。我試著將這些景色收進眼底,卻無法從栗子的世界產生共鳴,但這就是她認識這世界的方式。

  〈檸檬〉對於她重要性,也是來自於此。

  在栗子旅日那段期間,工作壓力大,有次,她在休息間到外頭散步,經過一顆結果累累的樹木。她屈膝撿起一顆外表佈滿尖刺的果實,一顆外表平滑的栗子就這麼掉入手掌。「他不是提到拿個那顆檸檬的瞬間,全身病痛似乎就全消失了那樣嗎?」栗子說:「我拿到它的時候,只是摸著它,哇,感覺一切⋯⋯就像他拿著檸檬,我摸著栗子一樣⋯⋯」聽到這時,我不禁想到的,是班雅明於〈機械複製時代〉提及的「aura」(靈光)。在班的語境中,aura源自觀察者接受唯有「此時此地」藝術品(或景色)觀察產生之個人精神性感受,將個體意識牽領往更神秘式的領域前進。當我進一步詢問栗子,假使同樣的栗子是在現時現地重新感受,是否還能獲得一樣的震撼?栗子思索半晌,搖搖頭,就像是更為證明她在日本與撿拾的栗子相遇,是為她帶來多大的影響。藉由栗子的經歷我認真思索半晌,自己現階段尚未能體會栗子所感,光從栗子訴說時認真的雙眼,還有試著比劃栗子觸感的過程,我彷彿可以模擬出自己站在栗子的視角,張開知覺,以五感進入到那個難以向他人明確言說的處境中。

  《檸檬》收錄了直到梶井逝世前的創作,對於梶井文字的第一印象免不了與死亡有關。栗子表示自己不是喜歡正面面對痛苦的人,憶起家人身體孱弱的那段日子,每每目睹那畫面她就想逃,內心對於親人的交好又讓她很是矛盾。這裡我便聯想到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面對死亡,最令人害怕的並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後產生的未知恐懼。〈冬蠅〉中有一段話是這麼說:「⋯⋯我的神經向著黑暗的前方延伸,意志非常堅定。心情多麼舒暢!一樣的黑夜、刺骨的嚴寒。正是因為身處其中,我的疲勞伴隨心情愉快的緊張,同時感到一種和往常不同的戰慄。」梶井並非特別放大死亡帶來的苦痛,栗子認為梶井的死與生是即使他知道生命所剩無幾依然進行韌性堅毅拔河的過程,「你想像黑暗,你會是黑暗,但實際走過黑暗將使人挺過一切。」進入黑暗是給自己再活一次的機會。讀者為梶井的一切努力感到擔心,亦為他感到,為了實踐活著,他在病痛與希望共同掙扎。

最後,栗子分享一段整本書內,她最喜歡的段落:

剛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發燒了或是在身體在極度寒冷下發生的異常現象。但是走著走著,我逐漸明白那是白天的餘熱還星星底點地遺留在路上。於是我感覺在寒冷的黑夜中我能清楚地看到白天的日照。周圍沒有一點光亮黑夜也讓我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那就是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處於文明社會中的我們只有在開燈或者在燈光下才能理解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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