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身為職業小說家》村上春樹

  也許正是時候,也許是過於晴朗的天氣契合著村上溫柔的筆調,這本我高中在曬書節買時的書就在多年後,總算被好好地閱讀了。我對村上的印象停留在大學一次穿梭圖書館的無意間。還沒改版封面,淺灰色底,分成三冊的《1Q84》,我永遠不懂那個「繭」是什麼意思?「青豆」怎麼可以是一個女學生的名字?再多就是與諾貝爾文學獎無緣數次,被西南方某個小島國媒體炒作,成為連自己可能也未料想的話題主角議論。假使想要再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或許台灣媒體可以從這段,細細品味村上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最重要的是擁有好的讀者。任何文學獎、勳章、善意的書評,都比不上親自花錢去買我的書的讀者,擁有更實質的意義。(p.66)」

  談及自身出道的契機得從《聽風的歌》說起,一直以來對寫小說的態度,以及回應讀者對於「有什麼辦法可以成為作家」,甚至是「他這樣」的作家之期待,全部都能從《身為職業小說家》一探究竟。當中,我最有感受的,莫屬村上好好地說明了「成全小說家之責」得付出什麼努力:「小說家多半會把自己意識中的東西,轉換成『故事』的形式加以表現。透過意識原本有的形式,和從意識運轉中產生的新形勢,利用兩者之間的『落差』,以那落差的動能作為槓桿來述說什麼。這是相當迂迴而費事的作業。(p.17)」當太過沈浸在學術的論調間,有時候我都忘了怎麼把話說好。村上說,太聰明的人不能當小說家,也就是說,那些在心裡應該被醞釀的,一下子就被精準地表達出來了,失去了被重新組裝的機會,無緣成為故事。仔細思考,我從沒像村上那樣,完成一個故事,就把稿子放進抽屜,讓自己也讓故事,好好靜養。我總迫不及待發表,獲取期望的讚美,加諸於自身,顯現他人對我才華感到認可。一如我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學習等待是很不容易的事。而這也是村上之所以成為村上的緣由。我指的是,一直以來,學習什麼人類都慣性必須有明確的學習步驟,按照一套標準以此成為想像中的效仿者。坊間、網路那些教別人怎麼寫一本可以出版的小說的書,充其量就是讓不得其門而入的人減少犯錯的機會罷了,也非只要讀了照做就能實現所想。

  小說家在村上心中是很包容的職業,什麼人都可以成為,沒有具體的標準。演員成為小說家,與小說家成為演員, 照常理來說大概會覺得前者比後者還可以理解。為什麼呢?這讓我想到,班雅明〈作者作為生產者〉這篇文中有提到:「文字書寫的權力已不再奠基於書寫的專業訓練,而是建立在多種職訓的基礎上,因此,它便成了人民的共同資產。」書寫是眾多選中成本最低,紙筆還有學習怎麼說故事的能力就可以讓文章儼然成形。在幾乎可以說沒有門檻的情況下,它是不如言說的直白,卻能重現交雜內心情緒變化的緩衝器。而村上在成為小說家之前,並沒有明確地把這設為目標試圖達成,他摸索適合自己的寫作方式,建構小說對他的意義為何,一切進度在我看來就像不疾不徐的川水順順流過,然後成為「村上春樹」。

  當然,他還是有自己的意識形態。某次課堂,教授提到,村上在日本大學學運盛行時,是那種盡可能不與激進學生扯上關係的旁觀型。在那個語境,我想像的村上既是冷漠又卻乏社會關懷,並且好奇,到底村上在哪本書裡提到這些,沒意外的話,竟讓我在這本書找到答案。在村上眼裡,學生運動會受到情緒動盪最後衍伸使人不安的悲劇,這讓激昂的理想受到摧毀,徒剩空殼,「如果沒有能夠徹底支持正確和美麗的力量、道德的力量的話,一切不過是空虛語言的羅列而已。(p.35)」以及在其他篇章,村上也屢次強調自己是個「任性」的人。可是總加他所想的,其實他所謂的任性不過是作為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存時間裡獲得比較自我一點。不過偏偏從書中文句,又能感受得到村上避免使用煽動性、概括性詞彙引來不必要的紛爭,這讓人覺察到他的溫柔與細心,但也顯得小心翼翼。或許也是一種大和民族精神性的表徵。

  早先曾跟朋友討論過寫小說這件事,我正為了大綱寫到沒有結局傷透腦筋,朋友則說他不喜歡寫大綱。讓故事自然發展,聽起來不是比較有意思嗎?老實說,我不敢想像這種沒有終點的旅程它會走到哪個時候。「這樣不會顯得故事太龐大、太鬆散嗎?」面對我產生的問題,一樣喜歡讓故事順其自然發展的村上,倒是在這裡提出他的經驗談,他以《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為例,主角多崎作與他愛戀的女子沙羅提到高中時代的憾事,沙羅建議多崎作去查清楚整件事始末,接收到這個「決定」的多崎作,到底該不該實踐?村上認為,後續的行動都是在他寫出這些對白後,多崎作的意識順其自然地讓村上「繼續」往尋找之道邁進,也就是說,在沙羅提這建議之前,沒有預設的村上,也不曉得多崎作會怎麼決定,更證明村上不知道故事會怎麼發展下去的前提。

  這聽起來有點玄,但我認為可以連結到村上提到,他覺得有時候是角色在操控他的創作感受。村上的角色並不以身旁的人作為藍本設計,他不是有些作家,很明顯就是拿大家都知道的事放進小說中讓它再一次復活(請注意,我不認為這種做法不好,它本身就可以牽扯另一篇文章討論,暫且擱筆不多做申論),村上傾向於以不是他這個年紀的人物來當主角,讓自己與角色劃清界線,不可置否一定還是會有自己的意識加入角色思考,但是創作這件事本身「在某種程度上」(當你讀馬庫色讀過頭時,就會特別謹慎地使用藝術領域中,所謂「自主性」這個詞到底在現代社會能不能成真)就應該是自由的,很難透徹地分析到底這名角色他現在做的,是作者自主期望的,還是作者設想角色立場,他認為角色應該做的。而這本身也是在探究一篇故事時,非常值得玩味的地方。我們必須在不能越過超譯的前提下,讓故事的表達產生更立體的意義,當在談論一本小說的時候,就不會僅僅是分享劇情那麼簡單的事了。

  化約一個人的總體印象,進而定位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到底來說,總是不公平的。身為一名作家,甚至創作者,更會需要面對各種發表後隨之而來的評論,無論好的壞的。讀者會根據作品感受給作家一個總體印象,同樣地,作家也會給閱讀他作品,有什麼反應的讀者一個總體印象。這就很像透過一層毛玻璃在對看彼此。知道對方確實存在,但進入眼裡,永遠看到的都只是模糊,預留想像空間的形體。因此當面對他假設的「虛擬讀者」,以及這群讀者給予作者的「總體印象」,作者唯一能做到的除了把故事寫好外,村上在退守底下的核心堅持引用了Rick Nielsen的〈Garden Party〉「如果不能讓全部人快樂,就只好自己快樂吧。(p.254)」在讓寫小說這件事不應是痛苦的前提下,繼續磨練自己,讓將來的自己回顧這一切時,是能夠有「我也長大了啊」的念頭,那將會是最好不過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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