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二讀《敵人的櫻花》王定國

  《敵人的櫻花》在書寫角度是以強烈主觀意識的第一人稱「我」身上,討論的立基點因以此為依據開展。故事從頭到尾都是「我」負責推進,受愛人秋子離去,「我」在同樣可能失去父親的羅白琇的引導,回顧至今為止人生經歷。藉由這種形式分析,在「我」以外的角色,作為讀者的我們,必須保有行為舉止與角色內心所想,有很大可能是有落差的自覺。甚至就連「我」是否刻意美化,忽略了某些關鍵部分,這都是作為旁觀者無法百分之百信任敘事者「我」的警惕。

  故事轉折莫過於秋子不告而別的橋段。順藤摸瓜,「他」的「認知」是因為老闆提供入股機會,往富裕人生更靠近一步。為「他」貸款鉅額的秋子卻在貸款下來後消失無蹤:

白琇小姐,妳父親身上就有一個隨便跨越的例子,他原本那麼善良,可惜這輩子就因為一時的寂寞與貪婪,跨過了鴻溝才發現路是那麼難走。秋子也跨越了,不幸的是,她竟然是為我跨越的,倘若當時她不急著替我籌錢,那麼,就算妳的父親設下千萬個陷阱,再怎麼天真的秋子,也不會在那臨界點上蒙著眼睛跳下去。p.243


「敵人」是敵人還是假想敵?

  「他」與羅毅明的敵意真的存在嗎?是因為對方是羅毅明才讓「他」產生敵意?或者是羅毅明擁有的「社會成功人士」象徵,而使「他」產生敵意?若為如此,這又必須進一步探究,「他」是經歷過什麼才使他對這樣的社會資本感到排斥?

  故事起初,「他」待的地區居民知悉羅毅明生病時,幾乎所有流言都是為這則消息感到遺憾。不僅凸顯羅毅明在地方很有威望,在故事後段更為此與羅「疑似」和秋子有關係踰矩一事產生強烈對比。

這天父親把我交給老師後,很快就消失了蹤影。我在第一節下課鐘響後站在走廊等他,到了第二節課結束後他仍然沒有回來。我雖然有點失望,但也知道開學當天他應該很忙,若不是校務工作把他耽擱了,那就是學校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他處理,否則他不會沒有交代就把我丟下來。p.63

  這段徹底說明對「他」而言,父親的存在必然是一機構中,處於制高點的位置以管轄整個群體。僅是入學——從家庭過渡到新場域——的第一天,「他」就先入為主認定父親是這個陌生環境的領導。在拉岡的「伊底帕斯三階段」中,呼應著第二階段:父親代表法規、一種不容挑戰的國家體制。父親這個「人」,即是孩子的天,更是孩子建構對世界認知,那猶如信仰般不可置疑的存在。也是因為對父親的深信不疑,在「他」來到校長室門口,發現牆壁上掛的牌子並不是他父親名字時,「他」的內心便受到動搖,更別提親眼目睹父親穿著橡皮衣,腳踩長筒雨鞋,手拿紅色毛刷,從事勞動活的模樣,更是使「他」幻想徹底破滅,一種難以明喻的信任就此粉碎。至於父親最後因債務逼迫結束生命的描述,也使之於「他」,等於整個世界的父親形象已然不復見。這讓「他」在成人之後的種種描述都可側寫出「他」對於人生觀並不抱持過多期待與企圖。「後來我想,應該是出於同情吧,這位總經理大概看得出我身上具備著巨大的悲傷能量,……(p.72)」失去所有也就膽大地不畏懼任何失去。

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象徵榮耀的權柄還在迷惑著我,可悲的是我也不想擺脫它,於是它就一路纏著鬼眼睛。我想擺脫的反倒是另一個人,也就是一直困頓著我的父親,難得我已從那個悲劇中爬過來,想要撤退得更遠,遠到足以完全忘記他,卻沒想到有時竟又回到原點,就像羅毅明或者馬達老闆時時讓我自覺到的寒微那樣。p.169

  使「他」跨入房地產業的馬達老闆就社會普遍標準來看,儼然是個成功人士。跟隨馬達老闆學習某種程度上也讓「他」藉此得以品味上流階級生活(大他者)滋味如何。從社會對男性的期待與寄望,很難不把功成名就與年紀達到某一階層的男性聯想一起。「他」眼前有馬達老闆,還有因為教導秋子攝影而結識的羅毅明,這兩個例子。之所以對後者湧起更多情緒,是因為兩者相比,前者至少還有明顯的道德瑕疵,後者則近乎完美到讓人好生嫉妒。再與自身父親相比,那種瀕臨盲目地仰望徹底碎成粉末,羅毅明這樣的外人只會讓「他」頻頻自省,或是以執著過頭成鑽牛角尖的情緒逼迫自己,直至變質成一種氣憤,或是顯而易見的落差衍生成的恐懼。不論是受父親身亡的陰影籠罩,或是身無分文的自卑作祟,在在成為足以推論「秋子與羅毅明之間關係清白」的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

  在閱讀過程,總會有意無意地猜想作者投入多少個人經歷寄託於故事。回應這點,文本的序王定國談到他小時候因不善於口語表達,受其父嚴厲的批判,在兵營中的他卻像換了一副靈魂般,做出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外向行徑。我認為「父親」這個角色置於王定國的人生,到底仍是不易揮去的陰影籠罩著心中無法長大的自己。故,王定國只能在小說世界建構他所匱乏的「擁有父親標配該有模樣」的男性角色去舒展他的渴望,以及因渴望,卻無法實現衍生出的摧毀念頭。


感情的世界沒有人無法不一廂情願

  回應首段,我們必得意識到,人永不能百分百依賴記憶與感受,記憶會做假,感受會被誇飾,甚至對「他」在文中表述的任何一切保有距離地揣測他真切所想表達的,是不是全然同步。在秋子失蹤後,「他」盡可能去找尋任何秋子可能遺留的蹤跡線索,甚至瘋狂到決定嫖與秋子外表近乎相似的應召女。在「他」記憶裡的秋子近乎美好,比起文本中的其他角色,秋子的行為舉止明顯活潑許多。彷彿秋子是「他」世界中的春風,因為秋子,他的人生多了綠意。

我一直有很多話想跟她說。我愛妳純粹都是因為命運,不是妳多漂亮或者我只顧著身為男人的激情,我愛的是那個躲雨的下午,妳忽然朝我這個陌生人勾出了手指,那個動作看起來平淡無奇,對我而言卻是一瞬間的驚心,妳簡直把我當成家人了,這是連妳自己也不知道的,那勾著小指的意象是那麼微小,像一萬個天使只掉下一根羽毛,幸好它沒有被風吹走,而是一瞬間飛到了我的生命中。p.98

不過就是心靈上的一塊皺褶罷了,每次看她這樣,就又想起這是她的愚蠢呢,或是因為愛我太深。於是抱著她的時候,總有著連她的傷痕也要緊緊抱住的想法,一直到她唔著悶聲喘不過氣來為止。對我而言,她的肉體並不只是女性的附屬,簡直就是我所對待的自己,兩者早就疊合為一,彼此不該還分彼此,中間已然沒有隱密空間。p.142

  文本反覆提到秋子側乳上的疤痕,是秋子自認的缺陷,卻是「他」眼中秋子可愛且與眾不同的特徵。上述兩段「他」徹底表露他與秋子幾乎視為共同體的訊息。而這種「世界上妳就是我」「我們是共通體」的思維讓我想起叢甦的〈白色的網〉。〈白色的網〉的主角在故事開頭就聲稱自己不懂活著意義,也不知道在追尋什麼,幾乎為眾人人生大哉問,在他身心造成了嚴重的束縛,甚至被他以「有張看不見的白色的網」形容。當主角赫然發現世間竟有個「她」是可以明白他的難受時,他幾乎認定了「她」就是這世上能懂他的唯一,其地位神聖,不容玷污,正如在《櫻花》中的他看待身上有疤的秋子依然視為珍寶般癡狂地珍惜著。而這種一相情願的神聖性遠遠超乎拉岡所提的慾望客體所能承載的情感。「倘若我們失去了深愛的人,那便是整個生命都失去了。p.43」《櫻花》的他與〈白色的網〉的主角慾望物為何,我們不得而知(事實上我認為當拉岡提出這說法時,他對慾望物的解釋是一種流動的概念,因為它必須一直改變,人們才會持續成長),也因為他們對慾望客體投入的遠超乎客體可承受,造成兩者最後面臨的是秋子的消失,與與「她」的錯過。


多意涵的愛

  到底來說,「他」終究是個善良的人。除了他自身投射秋子是唯一懂他的個體外,羅白琇是客觀事實上與他遭遇相似的個體。他們都經歷(即將或已經)喪父的過程。從「他」的角度看去的羅白琇頻繁到店裡的舉止,像是將「他」視為救命繩索。即便羅白琇沒有明說,但是她頻頻質問「他」給個說法的舉動也可以解釋成她渴望獲得能說服她不再焦慮,或是放手的說法。我認為這邊用羅白琇對「他」有無好感的情感名義去分析有點狹隘,一來是我們容易陷入「他」的主觀敘述被誤導,不得而知女方的想法,二來就我們能掌握的故事線索來看,處理家人問題不僅更是角色在故事中被分配的初始動機。羅白琇擁抱「他」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種,失去摯愛對「他」必定是當前最心煩的事情,「他」再明白不過這種想要重要他人好好的願望有多難以達成,更能輕易站在羅白琇的角度去同理她。即使「他」已假定其父與秋子有不正當男女關係,但如「他」的成長經歷被父親的自殺決定給遺棄於現實,縱使對父親的失望多過一切,「他」仍沒有停止對父親的追憶:

我本來過得很好,一個人獨處很少帶來痛苦,他(父親)出現的機會並不多,因為我不願想他。自從認識秋子,獨處的滋味才開始走樣,變得念念不忘,時時感到空虛和錯亂,以致讓他(父親)有機會趁虛而入,某種意義上他(父親)似乎在安撫著我,其實反而讓我陷入更大的悲傷。p.83

  「他」沒辦法無視對家人湧起的愛,因此羅白琇就算表面對「他」施予再多緊迫逼人的壓力,「他」也只能用軟弱的真實自我去表示惋惜與用愛表達對她的理解。

  如果把這一切看似救贖的過程當成只充滿悲愁色調的故事看待,也許會用過度化約的眼光解讀了。如王定國在序言提:「想要表達的並不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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