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殺夫》、《北港香爐人人插》、《密室殺人》李昂

  在讀李昂的文章時,多數時候都會使我覺得噁心,並沒有之前讀《其後》是真的造成嚴重嘔吐那種程度的張,但確實也是不舒服,腦中會時時刻刻聯想任何血腥畫面,就沒有更多了的獵奇風格。

  李昂的特色十分強烈,粗略標籤式歸類,大抵來說:女性主義、神鬼、鹿港、政治、性器(包含性交)。這幾本讀起來都有在看躍然紙上的女性復仇恐怖片既視感,憂悶的色彩籠罩劇情,當你以為每每寫出都是與正向特質扯不上邊的小說,不禁想回頭爬梳李昂生長脈絡時,李昂收錄在《密室殺人》的對談,卻又能以理所當然之姿否定前面的預設是錯的。

//為何我的小說如此黑暗?
一開始我自問的「黑暗」,落在我小說顯現人性的黑暗面、社會政治的不公義、困境中尋不到出路⋯⋯。//

  從這段自省判斷,比起基於更私我的對話而做的書寫,李昂的格局又更廣大些,更著重在曾經參與黨外政治運動參與,見證國家機器精實的控制。將其見聞轉為可用虛構為藉口帶過的形式抒發人性黑暗。而對於神鬼元素的挪用,必然跟其作為鹿港人有很大關係。我之前任職故事編輯時,曾合作過一名專寫鹿港怪談的網路作家。在他建構的文字世界裡,鹿港有跟台南相似的老舊建築,時間積累油然而生的鄉野傳聞並不像最初給人的詭譎感,反而多了幾分趣味。李昂曾在《殺夫》前言提到,書寫鹿港不僅在創作風潮上錯過,更受人質疑她筆下的鹿港夠不夠格被歸納進鄉土範疇。並不能說針對李昂的批判毫無根據,而從李昂的角度來談,她也只能予以苦笑回應,她提到:

//遠在異鄉異地,很容易對一切看淡,何況我並不曾跟上鄉土這列車!對批評者只就出書日期來談論作品,而不是以作品寫成、發表日期來談論,多少感到好笑。//

  這裡也想扯一個與本文較無直接關連的討論:現階段的學術累積,我無從擁有足夠能力就鄉土文學概念進而剖析這些文本夠不夠格,甚至也不能確保走筆至此的任何論述是否植入了錯誤觀念,使閱讀者受到誤導。這裡也想稍微帶入這幾次旁聽大學部「文學批判」課程的部分感想。在談及新批評概念,針對文本應自成一體就文字與其劇情邏輯整理評斷的分析手法,徹底排除人為主體藉由文本進而生產的情感最終被扣上「謬誤」大帽作為我非常不以為然(而我也絕對地認同這種近乎科學式,過度講求邏輯與理性的分析方式徹底悖離文本終歸結合創作者個人經驗與五感的生產過程)。新批評也因為讀者擅自投入全然主觀導致的個人期望會失焦文本本應傳達主旨,因此將讀者評論視為最低階解讀方式似乎過於言重。再者,回應現在為了提高文學創作曝光,大量的作者個人特色營造(像李昂就是非常典型的舉例)與各大平台受訪,幾乎成了完成一部作品必經途徑,也就是說,光是文本本身的完成並不算真正創作上的結束。該如何告訴讀者這是一本怎樣的書,讀者就是怎麼解釋這本書,從文本較膚淺的裝幀與文宣設計,到作者後記的書寫心路歷程(甚至包含出版方的聲音),在資本主義的左右下,是不是讓創作必然走向新的型態?這點其實我覺得也可以與《密室殺人》一併探討。

  《密室殺人》其實用一句話介紹大意,就是綜合李昂這一路以來的作品,做成文字版的創作歷程總回顧。我在讀的時候就覺得是很聰明的做法,不過,多是以商業角度看待。一來,打造一個新虛擬世界(可能代表本人)回應(或補充)作者本人還沒說完的;二來,不同時期就連作者重新回顧作品都有新的解釋,這其實在創作上可以帶來更多連作者自己都料想不到的全新火花,而且是建立在既有的劇情架構上,比起重新開闢新的世界,能夠駕輕就熟的題材顯然在各方面都有利的多。就有點像是睽違十年的舊作再出續集,不僅能吸引老粉絲,還能將新讀者拉入李昂世界回頭去找舊作來看,純就作者立場來看,當然可以有很多種說法去解釋這麼做的理由:為了寫作初衷,為了突破框架,為了把還沒說的說完。你甚至要誇張地認為這一本小說誕生就是作為後記與讀者做全面性的對談,那也不失為一種角度。總之,這毫無根據的推論全全都是我自己想針對先前在課堂學到的新知做不滿的抵抗。

  回歸就論對李昂的作品感想,我實實在在地覺得能夠在鋪天蓋地的尖銳質疑中,繼續寫內心所想,挑戰窠臼性別與國家意識問題,不管對任何人來說,肯定都是過分勇敢的行徑。檢索年代較為久遠的完稿年份,如果是以該年度出生的小孩歲數至今都已逼近四十,新世代的年輕人就算取得資訊是再怎麼輕易,我們依然無法真切體驗「過去」是怎樣的世界,怎樣地朝改變邁進,也因為我們的世代面對李昂聚焦的問題,已經不再需要花費那麼多心力謹慎關注,顯得對李昂的評價與感動不外乎都是勇於發聲,擁有過人勇氣。不過這正好可以借用前陣子與紀老師談到,他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刻的話(不是什麼經典名言):我們在研究的多半是具有時間累積性的。我想,光是身處在這個社會就是一種見證,根據細微的累積,使我們走向(理應)更美好的未來,不公終將被剷除,殺夫的悲劇趨於減緩,女性選擇與誰做愛不再是他人口中嘲諷的話題,性傾向不是秘密,更不需要被評論。在不公義中,李昂的文字足以鋒利地切開姑息假象,實在很難讓人不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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