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的黑白光譜中,立志做灰色地帶的書——與「柳橋出版社」負責人李家騏對談

  雖然我不吝於在網路上侃侃而談,始終把自己置於對各種專業領域中仍是有待成長,必須虛心受教的生手,面對從業人員或研究者,不僅是不敢當面交流,更別提以一名學習者角度提出疑惑,彷彿在學習場域中,慣性排除自己,以窺視之姿賞析一切的流動,只為了免於出洋相。

  當同事在讀過柳橋出版《活版印刷 三日月堂》,提議邀請主編(aka柳橋所長)家騏一同錄製podcast時,我的心情自然是雀躍不已。這是我首次終於可以訪問者身份獲取第一手資料,而非網路文章、書籍報章,藉由他人整理,親自感受出版人員情緒的方式進而認識出版。比起緊張,更多的是堆積內心多年,那始終無法獲得滿足的出版狂熱意志主控著整個自己。蔓生無盡的求知慾或許無奈地,無法全然反應於被口罩遮掩的五官,總是帶著不屑神情的雙眼甚是如此,然而我依然希望可以把對出版的真誠喜愛傳遞給正在奮鬥的家騏,只好透過屢次強調「我是真的很喜歡出版」、「今天的一切對我來說獲益良多」等說詞作為替代。

家騏眼中的出版:「這是一門可以古老,也可以嶄新的行業」。

  從最早期師徒制的智慧傳承,經由師長智識口述建立教育關係,學生再以文筆抄錄重點,傳遞給下一輩、下下輩⋯⋯出版的初始,透過類似現在學生「共筆模式」,便有了基礎樣貌。時至今日,出版範圍可大可小,論目前出版勢力排行前幾的幾個集團,「時報」、「圓神」、「共和國」、「皇冠」、「城邦」、「三采」、「遠流」。依據定位不同,出版強項也各有其特色。就我觀察,圓神的行銷就十分傑出,自上市至今依然長銷的出版品隨便說出幾本,大家多少應該都耳聞過,如:《被討厭的勇氣》三部曲、《原子習慣》、《秘密》。時報跟城邦則是經營書系觸角相當多元,舉凡:健康養生、星座命理、人文史地、文學、童書⋯⋯可謂包羅萬象。

  這些成就我們自然不能忽略公司本身背後支持運作的雄厚資本。「錢就是一切」、「錢可以解決的就不是問題」、「錢讓所有事都有協商可能」,回過頭審視獨立出版,組織架構從幾個人掉到僅有一人獨立運作的出版社都有,不如前述提及任一出版社,在每項出版環節都有專人分工的情況下,獨立出版社要做的事情既繁雜瑣碎,又時時面臨「做一本,賠一本」的困境,顯然,想要在閱讀始終不為「日常習慣」的台灣開一家出版社,某種程度也算是「有勇無謀」。

只要有手,誰都可以來做出版

  「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似乎成為訪綱上的基礎題,論訪任何職業皆是如此。而家騏的回答,倒也不是特別戲劇性。無一倖免地,人之所以走到現下這裡,不過是一連串磕絆下的抉擇。如我會變成書店店員,是因為台北的工作被資遣了,是因為情感上出現挫敗,是因為我在深刻感受接踵而至的情緒痛楚,受到無以復加的凌虐後,「逃」了回來。家騏的情況是在離開了工作五年的誠品後,盤點自身,最後還是無法割捨閱讀,在經營獨立書店或獨立出版二者擇一。

  將出版社取作「柳橋」,是期望透過出版,建立一座讓大眾可以更輕易接觸閱讀之橋樑,讓人在邂逅一本新書後,人生體悟可以從這端邁向另一端。柳橋的首批選書以家騏個人喜好抑或個人深受啟發為主,希望能將其感動挪移給台灣讀者。每本都是柳橋的孩子,亦是成為柳橋的一部分。

  製作一本書歷經的環節大致上為:談授權、找譯者、校對、排版、找設計師、看印、安排出貨。若要細究,又可以成為另一話題。無論任何決策都只能獨自作主,成為家騏在一人出版體制下最為有感的環節。「畢竟如果是大家一起討論出來的決定,至少出事了還可以把鍋丟到別人身上啊」,家騏補充道。

  我想或許因為做的東西是「書」,對一般人而言,出版業似乎成了大眾眼中不那麼親切,或是具有門檻的一項專業。倒不是想強調「出版是沒有難度可言的職業」,而是做一本書會面臨的種種困境基本上經歷過,擁有經驗後,多多少少就能夠熟能生巧。不管是與作者的稿件溝通,設計師做出來的成品不符想像該怎麼展現說話藝術不去得罪專業,首刷印的本數在包含退書盤點過毀損得自行吸收的損益平衡,譯者專業於否影響校稿時需要花費多少心力,怎麼把一本書賣出去該以何種形式聯名行銷,都是編輯會遇到的難題。當我們聽著家騏的分享時,比起抱怨,他言詞間透露的更多是純粹想把書做好的真誠。我是那麼想避免濫情,無法用更活脫的字眼去形述對談時的家騏是用什麼樣的氣質介紹他經歷的種種。誠實地面對一人出版只賠不賺的現實,卻又想在還能掙扎之餘,狠狠地實踐夢想,我想這種人生態度未盡然受到推崇,卻亦然是喜歡文字的人會有的共同特質。

如果出版書根據難度分成一到十分,柳橋立志要做四分的書

  回到現實層面,家騏面臨照顧小孩而影響工作時數分配,還有出版社營運入不敷出,這些打從柳橋成立那天就始終困擾著他的棘手問題。何以平衡家庭與工作又能保有自己的娛樂始終是個大哉問,就算到了訪問尾聲我依然沒有頭緒,換作是我又該怎麼解決。家騏一家有回台南的選擇,不過相對待遇就會受到影響,即使台南物價相對北部低廉,沒有任何人敢保證回南部就是正確的。被擱置的生活狀態也領著家騏經營柳橋至今,如今,柳橋簽的首批書就快出版完畢,柳橋是否將繼續走下去,依然得回歸這份工作是拖累抑或者實踐人生的管道。

  純文學與大眾文學是對立或共存是我向家騏提出的疑惑。純文學信仰者對大眾文學似乎有那麼點「藐視」,大眾文學讀者則無法理解純文學有什麼可讀性。在閱讀習慣與目的不同的前提下,不老實地一章章讀完的人大有人在,在家騏眼中的閱讀不過是為一簡單理由:從中獲得消遣。這體現於柳橋的選書精神:讓閱讀變成一件更平易近人的事。假使以通俗著作與理論書作為閱讀光譜的兩極,中間的連續性可以被填入諸多可能。假設多數台灣讀者平均閱讀能力落在滿分十分中的三分,柳橋只期望做出超前眾數讀者「一步」的四分的書。當整體素質提升至四分時,再以五分為目標邁進。久而久之,在理想的藍圖中,國民整體知識將來到有別以往的水平。而退一步來說,這不正也是出版業存在的一大初衷嗎?

  我很是意外家騏在看待出版業的心態是如此樂觀。他不認為台灣人不讀書,更不認為出版業是將被淘汰的產業。就他觀察,買書的人依然大有人在,只是買的是什麼書。有趣的是,家騏甚至認為電子書的出現更是有助於紙本書的生存。「當你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本書提到的內容時,你就會回頭去買紙本書收藏了。」正巧,我們倆都對裝幀師王志弘頗具好感,喜歡程度是就算一本要價三千的不菲價格依然願意砸錢收藏供奉,因此我完全可以認同他的說法。

  這次的對談當然還有很多枝微末節的感動無法一一記下,事實上我也不願寫的那麼瑣碎,記得就記得,忘記就算了,人生需要經歷的還有太多,何必執著這一片時刻?藉由與仍在線的出版人對談,再一次使我確認出版果真是史上最浪漫的工作。任何故事的存在與發生,文化保存與傳承其根源源自於紀錄。無論現下這本書是否受到市場支持,一但它降生於書市中,就有被看見的可能。呼應近期時事,2016印刻出版《傀儡花》時又怎會想過2021的今天一堆讀者順著改編影視《斯卡羅》上映再次刮起一陣購買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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