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風的十二方位:娥蘇拉・勒瑰恩短篇小說選》Ursula Le Guin

  這陣子的方式都是交錯著看的。一一細數,手邊同時翻開的書有馮客中國三部曲中其二,專討論毛時代發起大躍進導致的饑荒黑暗期;還有不知道為什麼上廁所時搭配著談論日本文人的風花雪月總是特別順暢;緊接而來,九月將迎來的開學,總該有研究生的自我意識,一本求生指南與選中的「現代文學專題研究」中課綱提及的《回歸現實》;然後是想要跳脫一直以來沈浸其中的文史主題,以迷因爲專題的文化演化史,和今天想稍加紀錄順便練筆的Le Guin短篇自選集《風的十二方位》。

  對Le Guin的認識或耳聞,我想多數人或許與我無異,建立於她的奇幻鉅作《地海》六部曲。《地海》始終守在我的有生之年待看清單中,直至有更多後起之秀加入,我仍是那個不稱職的奇幻生手。並不夠格稱「專業」的科/奇幻小說讀者,好笑的是,我的第一部自創小說偏偏定位於奇幻大陸中,天真的我似乎認為:書寫者對劇情負責已分身乏術的前提下,寫一個沒那麼現實,不需要執著於田調、求證的世界,可以減輕些許事前資料準備的負擔。然而,拜讀如Le Guin這樣大師等級的科幻小說,免不了該對草率的想法深深自省。在現下對於科幻作品的理解,多數讀者(包含我)會擅自將其冠上「未來感」的時間區隔,用以強調終究是遙不可及的「想像」,使之作為警惕、諷刺,擁有實驗特性的文體呈現。亦是因爲這種不與現實同步的平行時空,招致更多大膽的想像得以在虛構中成真。它寄託的訊息多半是對現實的反省,生命經驗的體悟——但創作的初始目的不正如此?——我亦自承:並不是每篇故事都能使我被吸引,有些對我而言,就是一串文字織成的故事地圖,然而不過如此。

  《風的十二方位》收錄了Le Guin靈光一閃而記錄下的短文,也有其他作品的前傳或是短篇外傳,並沒有特別按完成時間依序編排(但因出版時間,仍集中於前十年的創作)。短篇集的特點在於,它是作者的創作脈絡,反應作者的思想、書寫技巧演變,視為成長史的載體並不過分。我很喜歡Le Guin在這本書中的「堅持」:體現在篇名的選用;角色初始設定中應主張的性別意識表現;一些「應出現」,但因刊登的平台、時下背景等外界因素而「被消失」的用心,都在這本書裡「被光復」了。再者,Le Guin針對每篇故事提供了一段註解,讀完正文後再回頭來看,會有更具體的認識。

  〈師傅〉這則以反科學作為故事核心的短篇,則榮登我在這本短篇集中的第一名。Le Guin提及:

有些科幻小說家是厭惡科學的。厭惡它的精神、它的方法還有成果,有些人則很喜歡。有些作者反科技,也有些作者崇拜科技。我對複雜的科技興趣缺缺,但對生物學、心理學,以及天文學和物理學的推想性很是著迷——只要還在我的理解範圍內。科學家的角色在我的故事裡時有所見,而且往往寂寞、離群索居、充滿冒險精神、勇於求新求變,探索新的可能。

科學對像我這樣從小的學習體制便與數理堅決畫出區隔的人而言,總是遙不可及,猶如另一世界言語般陌生的「專業」。我尊敬專業,甚至到了盲目的程度,是基於自己的智識貧乏。〈師傅〉中的主角甘尼爾追求那個世界的禁忌——擁有一套可以被解釋、具有邏輯性的科學知識與優異天份。甘尼爾深受對這範疇掌握一定熟識的米德吸引。米德起初拒絕甘尼爾的好學,終歸於他們身處的世界神性才是一切,才是規則,科學成了邪教,淪為他人口中的「黑技藝」、「黑數字」,意圖顛覆世間秩序的威脅。直至米德在使用黑技藝丈量人與懸掛空中的太陽距離,在他人眼中,落入了試圖考究人與神距離的禁忌挑戰。米德因此受制刑罰,使之喪失性命。

  我自然無法評論純然地支持科學或是信仰,何者才是「正確」。只是當步入Le Guin打造的反科學世界中,似乎可以同理感受,在某種程度上,全然地支持某種信念,以仇視態度將其他學說、精神視為異端,正如反面以一神信仰為主的威權價值體系再現。以換句話說的方式來看,〈師傅〉提供了很好的反思空間。

⋯⋯過去,他眼裡從來沒有其他人,也從來沒有一人獨處過。他有其他的自己可以看、可以說話、可以一起生活,他終其一生都有另外九個自己相伴身邊。他不知道要怎麼獨處。他必須學習,給他點時間。

試想,當一世界中還有另外九個自己,論思想、體型、外觀,盡與自身無異,完全的複製體,必須擁有足足十個個體才能組成完整的自己。孤獨不曾是複製人擁有過的感受,在〈死了九次的人〉裡,複製人凱夫因為一場工安意外,失去了剩餘所有複製體同伴,領導凱夫的兩名人類一人對凱夫失常的感知反應無法同理,另一人反之。這裡的安排正好打造了新的假設情境,對於強調獨立思想的我們又是如何看待與人相似,卻又有本質上絕對不同的複製體(也可理解為機械體)?我曾經寫過一部是以人與AI共存為題的小說,進而探究沒有「靈魂」或「真正自由意志」的機械人是否可以被當成人看待?之於人們來說,界定一物種的標準是根據其生理條件評判抑或自我意志之主張?在這樣的題材設定底下,思考成為必要,假設掌握成真。

  讀Le Guin的小說故事性比較沒那麼曲折離奇,甚至把它視為小說外的文體也是可以理解的。Le Guin在性別與權力、與文化、與受制框架形塑的既有圖景上擁有高度實驗性的意圖,那是令人感到激昂的藝術表現,比起純粹的追求角色魅力,Le Guin的故事散發一股強烈的啟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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