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鹽田兒女》蔡素芬

  看《鹽田兒女》就像在看一個時代的縮影,小從鹽民,大致台灣四零年代的社會樣貌,《鹽田兒女》不僅是看明月與大方無法圓滿卻能仍廝守彼此的真摯戀愛,更是一捲充滿紀念價值的微縮片,如實還原那段只能稱作過去,卻也促成現今的一段經歷。

  發生在鹽田的故事,具體地標為台南七股鄉。雖不是七股人,對通往火車站的那條路叫做成功路也是大學後才搞懂的假臺南人(我)來說,七股鹽山已是家族旅遊反覆踏查過的景點之一。在《鹽田兒女》中,即便不是土生土長七股人,對蔡素芬描寫曬鹽收鹽橋段仍歷歷在目,書中大量對白更是以台灣話來回交談組成,主角明月成長的大家庭,招贅考量基於需有子女把持家庭,廣設公共設施而往村裡埋入的自來水管及國民學校,代步工具從鐵馬晉級為摩托車,種種物質條件的改善著實展現時代變遷是何等迅速,也使讀者見證身處於早期的台灣,那樣的人情味、傳統禮俗是怎麼在現代化的洪流中被剝奪、被改變。

  我想,這也是台灣文學在我自大學畢業後,深深吸引我的原因。在不去比較孰優孰劣的前提下,唯獨鍾愛台灣文學是受到上一份工作影響。當時的我在北部,一個至始至終仍讓我感到疏離的城市生活。我覺得自己來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明明都是使用共同語言,共享同個文化脈絡的群體,我仍感受不到自己可以從這找到歸屬的徵兆。我不知道是自己性格過於軟弱多愁,還是家鄉的認同感對我其實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來得強烈?明月與大方一部分基於對家鄉的眷戀,始終不願離開七股,真正促使他們各自走出「家」的動機與對對方的愛戀脫離不了關係,同理,生活壓力亦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推力。到底,我不是明月與大方,我沒有他們那種非得離鄉背井的理由,不過是嚮往夢想,不想要渴望出版業卻僅僅只能是掛在嘴邊的夢罷了。因此我選擇出走,走到天氣截然不同的北端,閱讀這座繁華城市的人所寫的故事,感受文字透露的孤寂有多麼令人難以承受。

  回到台灣文學中,順應遙隔千里,心境近似的微妙反差,我著實中故事裡找到了自己,而它們同樣可以擴及到任何一名台灣人,任一皆在這塊土地生長的靈魂。台灣文學是思鄉,是確認我們是誰的「媒介」,跳脫政治正確的道德枷鎖,為明月與大方無法成全的愛感到苦楚是人之常情,為明月與入贅的慶生將就彼此相伴此生的婚姻感到無奈,從明月的孩子們眼中看到另一個世代的可能,吞入更多委屈反成為那個世代女性堅守婦道的美德,諸如此類不合時下價值觀的情節正是曾經的台灣,作為我父母輩的台灣人們共同形塑的社會價值,若為此狹以批判眼光批評顯然是過於不公,也是在閱讀這類作品時,更是讓我深深感受到之於我已經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遺產有多麼讓人無法承受,我知道如果是這樣的我,只能為明月沒有盡頭的隱忍感到欽佩。

  基於政治因素,台灣文學總會被冠上「悲憤」、「壓抑」、「不得志」等等既定標籤,正如台語電影、台語歌曲是不入流的刻板概念。《鹽田兒女》確實也不是一部說得上多「輕鬆」的小說——即使文本不到三百頁——故事氣氛是沈悶的,劇情始終周旋在為了困苦的生活除了打拚別無他法的唯一目標上,僅存的娛樂就只剩元宵猜燈謎活動。這樣的故事是又能怎麼吸引已經不是很快樂的個體目光?這也是我從之前的工作中獲得一份很大的感觸:如果不能先理解痛苦,就寫不出使人同理的故事。不管在外生活得多多采多姿,腦中沒有從小生長那單調無奇的鄉土風景,就無從比較外面的世界多麼絢麗。人總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當明月站在一格格變賣出去的鹽田旁時,她知道,她的家鄉正在改變,少了母親的嘮叨,父親老老垂以,弟妹各自成立家庭,孩子們個頭也將遠高於她。人會老,終有一死,可是灌入肺部的鹽風還是那麼使人眷戀,彷彿她這一輩子都沒有真正長大過,只是外表變了,本質仍是那個在鹽田彎腰收鹽,為了餵飽家中每一張嘴勤勞工作的明月。

  如果上述文字都無法打動你,非得挑一個世俗的理由推薦才能激起去看《鹽田兒女》的話,我必須說:結局收得極好,好到我已經想不到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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