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感050|《亞細亞的孤兒》吳濁流

遠景

  值得慶幸,至少現在這個年代的我們來讀《亞細亞的孤兒》時,比較不會有像主角胡太明那樣失去民族認同,覺得漂泊不定,找不到歸屬的疏離感。

  《亞細亞的孤兒》雖然是虛構小說,其故事背景卻深刻地紀錄作為台灣人於二戰時期面臨與公平扯不上邊的差別待遇:既被中國人當作間諜,又被日本人以次等公民殖民,遭受體力剝削,並得被迫拋棄前朝文化,進行思想改造與歷史重建,原本接受四書五經建立的觀念被徹底顛覆,使台灣人陷入無從認定自我的混亂狀態。

  《亞細亞的孤兒》總共分成四部,從胡太明小時候選擇書院或是日本學校就讀;接著因為暗戀日本同事不成,到日本留學療癒情傷畢業回台;受邀到大陸擔任教職,並在當地組成家庭,卻因台人身份被指控間諜逃回台灣;最後見識升至白熱化的戰爭場面,親人被日本政府壓榨到賠去性命,最終於迷惘也賠上了僅存理智。

  這一生中,胡太明的命運被「失去」給狠狠地捲縛著,失去幸福的權利,失去一個又一個親人,最終也弄丟了自己。胡太明不僅是一個虛構角色,他更是屬於那個年代的台灣人縮影。面對外權侵台,該怎麼堅守自我民族的身份認同精神,不管是強烈的,消極的,無非都是渴望始終在這塊土地生長的人們可以保留屬於「我們的」生活模式。

  時至今日,不管是「台灣」、「中華民國」,還是「中華民國台灣」的國家認同,都建立在我們是獨立民族的事實之上。而這無非經歷了難以計量的鮮血與性命洗鍊,才能有其結果,縱使仍處在分歧狀態,至少我們無須經歷胡太明那種近乎被世界拋棄,自己也搞丟自己的孤立感。

  當胡太明因台灣人身份無端被警方以間諜之名逮補,準備從大陸潛逃回台時,救濟他的學生親人之一(中國人)對胡太明說的一段話,無非道出整本書的核心與吳濁流想表達的苦楚:
「你一個人袖手旁觀恐怕很無聊吧?我很同情你,對於歷史的動向,任何一方面你都無以為力,縱使你抱著某種信念,願意為某方面盡點力量,但是別人卻不一定會信任你,甚至還會懷疑你是間諜,這樣看起來,你真是一個孤兒。」

  胡太明的性格十分內斂,從生活所見所聞分析他是個不容易隨波逐流,有個人見解的人,甚至到後期開始批評台灣青年受皇民化影響,成為被政治操弄工具,不解事情原貌就輕易受到煽動。胡太明因循他自己的一套堅持,消極地抗拒權力施壓,使他一生在無法抒己志願的環境下任由時光巨流漂泊,並用充滿戲劇化的結局為他寫下終結。胡太明堅持自己的理想,終其一生貫徹理想,不論下場到底也算是為他自己負責了一輪。

  故事的氛圍始終籠罩在陰鬱底下,到尾聲甚至讓人看不見世間存有一絲生機。在超乎我想像地好理解的字裡行間,著實感受到故事想傳遞那種被世界給遺忘的感覺有多麼悲傷,與書名的「孤兒」兩字甚是緊緊扣合。對於「台灣人意識」在橫跨這麼多個世代,是否真正建立起?依然是個懸而未決的討論。但藉由這樣書寫心中的憤恨與對殘虐侵略之控訴,毫無疑問地是非常成功的表現手法,即使處在太平世代的讀者如我,也能從吳的故事中獲得省思。

  《亞細亞的孤兒》忙著尋找「我是誰」、「想成為誰」,在不可逆的人生旅行中,無非輕易地卻也困難地問答。可以自我認定,卻又可能受到歷史與外力影響,擾亂心智而變得迷惘。

  始終,我對「經典」一詞懷抱著再議的質疑,經典不過是數人讚譽後加總的整體判斷,即不代表不去理解經典意即未能達成某些成就或是建立共識。於歷史、於文學場域的標準,《亞細亞的孤兒》無疑是一本台文經典,對我而言,回應上述的身份認同討論,我倒是認同它是台灣人應理解的「經典」。

喜好程度:

評分:5 分,滿分為 5。

南聲讀後感049|《睡在豌豆上》湊佳苗

春天出版

  失蹤、失憶,一切既定認知被全數粉碎的情況下,角色的任何反應將與同一視角者有所同步,類似設定不僅能營造故事懸疑氛圍,在人心叵測環境中,失憶者的心境轉變將使得劇情張力來到新高度。以姊姊失蹤時隔兩年再現於家人面前,卻讓親人感受到異狀的微妙感佈上一層詭譎氣氛,《睡在豌豆上》正是操弄該種設定的一例。

  劇情以妹妹結衣子作為第一人稱,描述返回老家的過程,一面回想多年前姊姊萬佑子失蹤後再次出現的經過,內心懷疑姊姊真偽的念頭逐漸清晰,這讓結衣子更是確信好不容易回家的萬佑子並不是童年時那個待她溫柔,她所愛的「姊姊」。

  面對這樣的劇情簡介,它成功地挑起讀者好奇,並提出必須經過一番探索才能獲得的答案,促使讀者產生閱讀慾望。即使我曉得湊佳苗在台灣名列暢銷日本作者之中,然而我卻從未接觸過湊佳苗任何作品,即便是紅極一時的《告白》也僅僅耳聞。但對於湊佳苗擅於人際關係描述這點倒還有幾分概念,倘若這為湊佳苗的作品主要特色,那麼在《睡在豌豆上》同樣可以窺見蛛絲馬跡。

  而故事提出的討論聚焦在「家庭組成意義因以血緣為依據,抑或是日常相處累積的點滴」。依此切入,主角結衣子很明顯地,深深烙印在她內心,那個不可被取代,失蹤前的萬佑子才是她真正的姊姊——即使她們沒有血緣關係——相處帶來的感受才是真實的,而結衣子選擇依憑她的感受,明顯與大人們抵觸。之於姊妹的母親,懷胎十個月,臍帶餵養而茁壯的生命才是她的女兒。兩方的認識很能用具體的評判標準衡量對錯,純粹是倫理與情感間的辯證與選擇。

  為此,視情況將讀者置於結衣子的處境,又會如何抉擇?湊佳苗在劇情前段大量著墨姐妹倆相處經過,使讀者深深感受到結衣子對姊姊所懷抱的情感富有多種面向,她既尊敬姊姊,也忌妒姊姊,但這些念頭的總和依然脫離不了對姊姊的愛。姑且不深入探究兩個由不同爸媽所生的孩子其長相被混淆的可能性有多高,孩子的直覺準確度特別高的說詞讓結衣子一眼便感受出被置換過的萬佑子微妙差異,而背後隱藏的故事,我個人感受有些脫離不了狗血,劇情的鋪陳有那麼點粗糙,然而,大概是對於簡介的期待度過高,相對應的失落感也就與之而來。

  另外,以《豌豆公主》借喻與劇情本身扣合的策略不算直觀,但還算有意思。為了辨別自稱公主的女性是否為真貨,便在多層床墊最底下塞入一顆豌豆,故事結尾證明該名公主確實察覺到豌豆的存在。面對萬佑子的真偽,爾後接踵而來的謊言戳破,讓結衣子受到一定程度的打擊,懷疑猶如擴散的毒氣,乃至侵蝕她既有認知的基底,結衣子所受震撼勢必不小,收尾落在結衣子無力的反詰,著實讓故事被佈上一層難以言喻的哀戚。

  作為一名大眾文學小說家(無褒貶),《睡在豌豆上》端出符合市場口味的標準,就算改編成日劇或電影也不足以驚訝。故事敘述十分流暢,在兩條時間軸的來回跳躍並不會讓讀者感到混淆,我認為這是在建立於第一人稱視角上相當了不起的能力。

喜好程度:3/5

動畫《DECA-DENCE》心得|事情不是如你想的那樣

所謂的錯誤,到頭來也只是某個人決定好的系統,針對某時某刻某物所做出的判斷罷了。

《DECA-DENCE》

  《DECA-DENCE》於2020年7月由立川讓執導的科技末日原創作。在2400年代的地球,絕大多數土地將無法居住,且盤踞著對人類性命產生威脅的「葛多爾」生物,殘存的人類們只能生活在名為「DECA-DENCE」的巨大要塞。以此作為故事主場景,女主角夏芽一心背負起父親遺志,徵求加入專門殲滅葛多的戰鬥隊伍「至高之力」,卻因為右手的義肢,使她被分配到由男主角鏑木擔任負責人的裝甲維修部門。修理過程,為了拯救不小心掉到要塞外的同伴,夏芽見證到鏑木足以與至高之力匹敵的好身手,便請求鏑木教授她獵殺葛多爾的技術。

  劇情簡介若只看到這裡,大概會覺得又是另一個架空的末日題材,似乎無法從中看出新把戲——然而,當來到第二集後,整個劇情將出現超乎想像的超展開。

  《DECA-DENCE》在人設、劇情與音樂的配置我認為都表現的非常出色,尤其是創意表現更是讓人耳目一新,光是大翻轉與沒有爛尾的劇情設計就足以讓它成為一部值得一看的動畫。鏑木在和夏芽對話時的心境轉變,讓「存活」這個命題被賦予了嚴肅的討論空間。

  故事主要想討論的是「你想以何種姿態活著」、「在不同關係不同身份上,該怎麼選擇活著的方式」。理性看待,我認為這部作品沒有絕對的反派,站在不同角度自然會有為了擁護而必須與他人競爭的情況。

  角色設計同為配合劇情設計亦為亮點,只能說另一版的設計確實達成緩和故事氣氛目的;為滿足世界觀而延伸出的攻擊武器、組織架構、團體間的互動網絡也都十分有趣;性格塑造最重要的男女主角我認為都還滿討喜,沒有道德瑕疵或人格崩壞。縱使為原創劇本,從頭到尾的節奏編排得很好,中偏後有兩集節奏比較慢也是為了後期劇情之必要進行的情緒緩衝。會讓人看完想去看看立川讓其他作品的成功作。

  這是一部說太多就會失去驚喜的作品,因此分設防雷頁,請自行斟酌。 (請點選下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