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書評042|《複眼人》吳明益

新經典文化

  再次讀過《複眼人》時隔三年,第一次讀的時候,有種置身東部海域邊界的錯覺,面對一片無盡頭的汪洋,內心被灌飽著憂愁與美麗,恍若是另一個世界般平靜,不敢輕易踏入;二讀多了幾分沈重的哀傷與批判,自己就好像將箭矢錯射到山羊耳的達赫,得面臨站在懸崖邊的未來,多了幾分得為這個生病的世界做點什麼才行的警覺。

  作為一名於平地成長的孩子,蜿蜒的山路總讓我感到頭昏眼花,為了欣賞有別於平鋪單一的海岸線,得忍受一番生理上的折騰才能享受珍貴的碩果,為此,東部的世界既讓我感到害怕又是那麼渴望。東部之於我,有股難以棄之與身俱來的魔力,《複眼人》中的H縣市、鹿野高台、阿莉思凝望的那片太平洋,或許我都曾經駐足過,說來狂妄,我深信書中每個夾在的浪潮段落、文字中吐息出的海味我都曾在東部體會過。正是因為如此,即使離開了原地,我還是得以藉由《複眼人》的描述重新回憶那段歷程。

自然不懲罰人,它只是做好份內之事

  因長年滯留太平洋的垃圾渦流順著洋流牽引,不僅帶給台灣東岸大量垃圾,更瞬間提高不少海岸線,劇烈的環境變化吳明益不將其現象形容為「反撲」,而是誠實地描述這一天的到來會帶給人們怎樣的情況。我認為,吳明益在本作中至始至終維持著一種中性,但仍脫離不了批判的態度。書中角色有著將自然神化的原住民、講求數據,理性分析的科學家,不管位居光譜的哪端,這些角色鐵錚錚地面對著自然的改變,它不再像小時候所理解的那樣單純,不管是海平面上升也好、颱風數量增加、暴雨機率變高、冬夏季時間延長都好,種種改變不外乎在據實以告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當東岸的海浪湧上一陣一陣順著洋流帶來的垃圾漂流物時,位居岸邊阿莉思的海上房屋與哈凡的「第七隻Sisid」全被撲打上岸的浪給吞噬。望著自己一手打造的店在面對自然的回應時,無助地傾倒,哈凡不禁沒有落下一滴眼淚,甚至沒被太多難過侵佔了想法。或許是生命經驗的累積,或許是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縱使第七隻Sisid是她的全部,回顧過往那些打拚日子,哈凡倒把這一切視為一種交換,即便豪取自然資源的罪魁禍首並不是她,她不過是活在這碩大群體中的滄海一粟。這裡點出一個哉問:「生活真的像很多人講的那樣,是可以選擇的嗎?」這家第七隻Sisid此刻看來是屬於哈凡的,但她是藉由很多不管是人也好自然也罷的資源攢積而成的,第七隻Sisid背後有哈凡的伊娜(「母親」的意思)辛勞幫人按摩存下的資金,也有哈凡從別人那學習而來的泡咖啡技術(乃至器具),才足以成型。因此,當第七隻Sisid被海給帶回自然時,哈凡心想,不過是再把自己擁有的交換出去,或許交換的是一個嶄新的未來,抑或者第七隻Sisid的某個部份會交換進某個人的生命中,為他帶來改變。而人之於自然,不也是如此?自然從不反撲,它至始至終都在做它本分內的事;它不懲罰誰,這些「人性化」的行為都是人們任意加諸在它身上的定義。

  在《複眼人》中,有不少角色喪命於自然裡:阿莉思的丈夫傑克森、阿特烈的戀人烏爾舒拉、達赫的父親、哈凡的伊娜、莎拉的父親阿蒙森,死多半連帶著悲傷,扣除阿莉思與阿特烈,後者們並不執著於「死的結局」,這當中可能是被作者省略未提及的書寫,也有可能是他們尊重每一種交換,達赫的父親的逝世交換了達赫的未來,成為一名更懂山而非畏懼山的布農人;哈凡到最後仍不確定她的伊娜是否逝世,在哈凡心中卻等同於無法再復活的逝者,交換出哈凡與她的小店以及那些組合她人生歷程的英文老歌的嶄新人生;阿蒙森為了堅持交換了莎拉的一生,莎拉好不容易從海洋回到陸地,卻再回頭貢獻自己給那片曾囚禁她自由與快樂的海洋;失去丈夫與兒子的阿莉思以及與戀人斷聯的阿特烈,則在遇見彼此後交換自己的人生閱歷。沒有人在這場關係中失去什麼,認真探討失去同時也是一件很不對勁的事。

自攝

記憶的建構

  本書最引人匪夷所思的部分莫過於阿莉思與傑克森的兒子托托是否真實存在?討論這個問題或許有些掃興,然而重點不應是托托這個角色的存在與否辯證,而是在複眼人與疑似傑克森的男子(後面先假設那就是傑克森)討論記憶類別時,「記憶」之於人類,我們到底該怎麼正確處理它?

  複眼人的形象就好像山中的傳說、精靈、神、魔神仔?難以一言概論它。它就好像上帝視角(或作者的化身)般的存在,它會在人接近生死交界處的時候出現,像是達赫差點摔落山崖、傑克森從山壁掉落之時,它都有明確登場與角色對談的劇情,甚至可以進一步推論達赫在山林間尋找傑克森以及疑似托托的男孩尋找父親身影時,疑似看到的人影都有可能是複眼人的蹤跡。

  複眼人最大的特徵莫過於是那對猶如昆蟲般的複眼。複眼可看去的世界複雜且繁華,讓人不禁好奇昆蟲的腦袋該怎麼同時處理那麼多畫面所帶來的訊息,然而複眼人是人?是動物?是昆蟲?它存在的定義本身在故事中只是一個徒有人類外表本質充滿流動性的意識(甚至不能說它有活過)。書中,外人看著複眼人的雙眼卻被形容地十分美麗,彷彿從那雙眼看到數個此刻無法窺見到的風景。複眼人在我們所生存的世界介於真實存在與想像之間,就如同它與傑克森討論記憶時的曖昧。我們無法全然否定記憶的真實性,卻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相信它是正確的。記憶就跟單一史觀一樣,是被後來的生活經驗給加油添醋上去的。在未受到其他個體的挑戰之前,記憶的特性有著顯然主觀,偏偏我們深信不已的特質。

自攝

  如複眼人對傑克森所說:「人能感受到世界太片面、太狹隘⋯⋯有時,也太刻意,你們會刻意只記得自己想記得一些事。有許多看起來像是事實記憶的東西,其實是參雜了虛構的想像,甚至於,有些從未在世界上發生的事,也能在人的腦中以想像力重現,栩栩如真。⋯⋯」但人之所以能與動物區別的地方在於,人類可以進行「書寫」。將這些自以為是真實的部分利用文字編纂成其他人也可以解讀的訊息。回應到阿莉思試圖嘗試的,她買了新的筆記本,在上頭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她想寫小說,把此刻的心情整理成故事,但她不確定故事結局會變得如何。小說的產出就像是她紀念這段記憶的一種儀式。她甚至沒有設想到故事本身到底吸不吸引人有不有趣,那對她來說都是後話,重點是她忘不了或許曾經存在的兒子,以及與丈夫漸行漸遠的這段關係。再退一步想,或許就連達赫哈凡他們,乃至垃圾漩渦撞上東岸的故事劇情全都是阿莉思筆下的小說世界也不得而知。

  記憶的可靠性與建立一個人的過去,彼此的抗衡與合作能到達怎樣的程度,都是在閱讀《複眼人》時,讓人不禁反覆思索的課題。

任何情緒所流下的眼淚最終全匯聚到海洋裡

  書由數個故事組成,阿莉絲尋找失蹤的丈夫與兒子,阿特烈因為次子命運必須離開瓦憂瓦憂島往未知探索,哈凡因天災失去了第七隻Sisid,達赫為家鄉為友人不遺餘力,烏爾舒拉決定違背禁忌離家尋找愛人,這些故事們的共通點是他們的作為起源於海,所有感受也都毫無保留地留給了海。

  誠如我一開始所言,這是一本令人感到憂愁的作品,與自然最為親近且壯闊的東部為舞台,令起居於都市的居民是多麼嚮往,但它罕見之美卻正在被人們的肆無忌憚給逐漸剝奪,行文中直白地指出開通後的公路,隨之而來的是不合宜的建築與街景。就像硬被拼湊而成的雜燴鍋,難以下嚥卻已烹調完畢,屬不可逆的結果。背後蘊藏的不僅是觀察後留下的滿腹遺憾,更多的是闢劃這一切執行者未必認同,也無力阻止。不僅是藉由原生地居民的怨懟描述現狀,也將鏡頭拉至開通隧道的工程師李榮祥與顧問薄達夫,讓問題核心的闡述取得平衡。這種一昧地反省並不僅是帶有罪惡感無理由的償還某種罪狀,卻不知所以然的行為,而是在經歷多年與挑戰自然的行為後,所累積的感嘆。在李榮祥開車接送到台的薄達夫與其內人時,兩人回顧了當時合作開通隧道的往昔。不約而同地,都從第一線退休的他們爬梳這些年的作為,深切地感受到人的力量在自然之前實在太過微薄,那是不論人們的科技日新月異還是追趕不上的宏大差距。人的內心就難以猜測,更何況妄想挑戰山的內心。城市的進步,交換出的是原始的自然,獲得的則是生活的便利。該說這門交易終點到來了嗎?從李榮祥與薄達夫的反應來看,他們眼中的這座島嶼距離往某個方向(可能是好或是壞)的劇變時間所剩無幾了吧。

  《複眼人》中的自然觀、被特意的筆觸所營造出的故事氛圍,如哈凡的經營之道、如瓦憂瓦憂子民的文化、如達赫體內所流的布農人精神,不刻意去經營,反而才能彰顯其全貌或定律,就像某種碩大力量才能轉動的巨輪,緩慢卻令人安穩地運作著,終究會存在於某個角落,正如那些被浪花侵掏的灣岬,太容易被視為習以為常的背景一隅,即便是被虛構出的碎片鑲嵌在某段記憶深處,看不出其異狀,也能安然地帶著悲傷帶著某些責任好好活著,讓我們學習對人生的任何交換負起責任。


主觀喜好程度:

評分:5 分,滿分為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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