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我們都對海說了秘密》

  破碎的心要放在哪裡才會復原?失戀的我問我自己,可是問題卻像擲入無底洞的石頭,聽不到它停下的撞擊聲,像是被黑暗給吞沒似的,無窮無盡。

  我走在浪花拍打沙灘的邊陲,只要往右手邊傾倒,我的世界將被水給包覆著,聽不見更多聲音,僅剩水中生物細聲的低喃,訴說著或許是嘲笑我或許不把我當一回事的日常耳語。

  當我思考著要不要這麼做時,前方有個陌生人不知從哪出現,不僅闖入了我的視野,也闖入了我在失戀後差點崩塌的世界。

  「你的臉看起來,像是被自由遺棄的子民。」他操著一口我聽不懂的話語,是到將來認識他之後,才曉得這句話的中文意思。

  艾迪的棕色頭髮被海風一陣一陣捲起,竟是柔軟的觸感,卻掩蓋不了他對我充滿同情的眼神。

  正值學期末,暑假的到來,對我這個大三升大四的學生而言,是一個必須為將來做點打算的關鍵期。原先羅列了許多計畫,不外乎是企業學習、出國交換、決定是否下莊報考研究所,然而一切的一切全被那交往三年的戀情宣告終結,受到牽連。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室友們不是回老家要不就是去圖書館開始認真唸書,就只有我,同樣置身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我,心卻是那麼冰冷不已,難受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我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我不敢點開社群軟體去看前女友的動態,我甚至不敢再為了這件事而哭,我壓抑自己壓抑到,活著就只剩下呼吸這項求生能力還堪用,剩下的就沒有更多了。

  我覺得自己很蠢很廢很失敗,我已經盡力在維持這段感情了,但我還是失敗了。我被各種否定評價自己,深深自忖我只能與無能劃上等號。

  手機鈴聲富有規律地一點一點敲打著我的神經,好讓我意識到有人打算與我對話,但我不想,此刻的我拒絕與世界溝通,因為我不曉得是不是當我開口的順間,眼淚又會不爭氣地落下。

已經夠為慘烈的我,不想再被更多笑話給摧毀殘存的意志。

  鈴聲結束一通完後又來一通。我被吵到實在按耐不住脾氣,確定打來的人是我弟後,接通後憤而大罵:「靠腰喔,幹他媽是在吵三小!」

  「終於接啦?」和我差了三歲的弟弟現在正屬人生最清閒的時候,確定有學校念的他前陣子還在積極地計畫準備去哪度過他人生最後一個無拘無束的長假。

  我耐不住性子,催促著他趕緊把正事說完好讓我繼續抑鬱下去,「所以到底有何貴幹?我還沒有要回去,叫老媽不要一直問!」

  「不是啦,你還記得我之前不是說要去打工換宿嗎?」

  「然後呢?」

  不過就是壓榨勞力的新噱頭,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是吃飽太閒沒事幹還是時間太多,各個一頭熱地想到別人家用體力換地方借住,把自己搞得跟低階勞工沒兩樣。

  「因為我腸胃炎不能去啦,所以我想說還是你代替我去?」

  「蛤?你腸胃炎是你的事,不會自己跟老闆道歉請他另找人嗎?」我就不信沒有其他白痴年輕人不願意試試看。

  「哎唷,反正你也還不知道這個暑假要幹嘛不是嗎?你就當去轉換心情,度個假也不錯吧?」

  「我他媽——」當我覺得被戳到痛處正想破口大罵時,我的雙眼定睛在鏡中的自己,在這無意間的瞬間,我赫然發現自己臉頰凹陷不少,嘴唇泛白,兩個黑眼圈緊緊攀附在雙眼上,感覺頓時老了五六歲有。

  我怎麼了?

  我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

  這還是我嗎?

  為什麼朋友們沒人告訴我我變這樣子了?

  ——不對。

  『阿龍啊,吃飯啦!』

  『欸龍,我們要去打球,來嗎?』

  『幹白癡喔,分手又不是世界毀滅了,她不要你你執著他幹嘛?』

  『滷味要不要吃?不會愈來愈魯啦~』

  那些差點被我忽略的片段漸漸從腦海中復甦,朋友們沒人忽視過我,大家都在,是我把自己給搞丟了。

  在我意識到時的那一瞬間,我背脊遍佈冷汗,明明室內溫度顯示著三十二度,然而生理反應卻從四肢末梢感受到更多更多難以名狀的顫抖。我不確定我在畏懼什麼,但我似乎有點醒了過來,在沈溺於更深的負面情緒之前,我被醜陋的自己給拉出了泥淖一點點。他頂著毫無魅力的臉蛋憤憤地瞪著我,一股怒氣像是要掐死我般,但我卻被他給握住了手,被我自己在這對他人而言稀鬆平常的一秒鐘裡,抽離出了悲傷的世界。

  我接受了我弟的引薦,旋即在隔天馬上動身到位於台東某部落的民宿。外觀由木材搭建拼湊成,各種植栽恣意妄為地依憑在建築物本身緩緩生長著,繁雜的外貌散發著一股生生不息的生命力,「Luber」是民宿的名字。

  Luber的主人是一個年約三十歲的女子,她喜歡人家稱她達米。第一次見到達米時,我得低著頭看她,兩人差了三十公分高,但達米散發的氣勢卻有十足闆娘架勢。還處在情傷中的我不敢怠慢,就像隻怕死的鼠輩,她問什麼我答什麼。

  「龍子遠是你弟弟?」達米上下審視著我,她的小馬尾晃呀晃著,感覺稍不留意被甩到會很痛。

  「對。」

  「你會什麼?」她再問,目光開始飄到我的手。

  「基本的家務都沒問題,我們家單親,小時候都我跟我弟在分擔家事。」

  「煮飯?」她挑眉。

  「會基本的⋯⋯但更難一點的就不會了⋯⋯」

  「我也只是問問,不會讓你進廚房。」達米聳了聳肩,接著指向我腳邊的行李。

  「我那時候跟你弟聊得還蠻開心的,原本很期待他來,但如果身體不舒服那就算了。我們這裡很簡單,沒有規矩,快樂就好。」

  隨著達米的步伐,我跟著她往接下來我要住的房間走。

  樓梯整體高度比一般建築矮,我需要稍微彎腰才不會撞到頭。每踩出一步,木板嘎吱聲作響,讓人不禁擔心它的堅固程度。

  「但是,」我飄遠的心思瞬間被達米的話鋒急轉給拉了回來,「你的每個選擇都不能愧對自己,一但你違背了這點,我就不會讓你繼續待著。」

  達米站在制高點望著我,眼神中帶著警告意味,更多的是要告訴我什麼,但我只敢維諾地點頭附和,沒再細究下去。

  待我放好東西後,達米在櫃檯開始交代我一些比較基本的行政事務該怎麼處理,內容並不難,操作過一遍後大抵上我就有概念了。另外達米也帶我繞過整間民宿,哪邊可能會漏水,哪邊風如果變大需要關窗,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項加總起來還挺繁瑣的,深怕遺漏,我的手機記事本上一轉眼就記滿了相關筆記。

  最後,我們回到櫃台前,達米一屁股坐在擺放在書櫃前的懶骨頭上,翹著腳,兩手整理著褲管垂落的棉繩。

  「我說過,來這裡,快樂就好。阿龍,今天開工第一天,我先放你假去給我整理整理心情,我不要看到隔天還是這副死人臉出現在客人面前,可以嗎?」

  被達米看透的感覺讓我有點害怕,可是同時又有點感動,雖然我與達米認識不過幾小時的事,但她的直率卻讓我覺得自己是可以被理解的。

  我抹了抹臉,用力點頭。

  細數跟李生交往的日子真的很快樂。我跟李生是在我們大一參加聯合宿營時認識的。李生的單眼皮雙眼總是蘊藏著笑意,她是個很愛笑,極容易被逗樂的女孩。當時,我對李生印象特別深刻是在宿營時,看著台上學長姐大開各種無聊冷笑話,氣氛呈現最低迷的狀態,卻只有李生一個人掩住嘴,頻頻笑出聲來。斜後方的我僅僅是看見她這淘氣的笑容,就為之陶醉。那後來我才曉得那是所謂一見鐘情。

  我從來就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理性分析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喜歡李生,並沒有動機,單純就是我喜歡那個笑容,而正好擁有那副容貌的人是李生。我盡我可能地讓李生覺得跟我在一起是有趣的,假使李生心情不愉快,怎樣我也會讓她快樂。

  在好像在無形中,我漸漸拿豐沛我的情感、真正的我,去換取與李生在一起願望,所以當李生走出我生命後,我空洞得不像自我。

  在我將這片海納進眼底時,我感覺胸腔被黏膩的海風給灌飽,那些已經破洞的傷口受到一陣一陣海浪聲漸漸填滿,傷口會不會因此而癒合我不敢想像,但是那股我以為已經麻痺的心痛感再次受到與世隔絕的假象給勾起,我不禁濕紅眼眶,哭了出來。

  而這次,我放聲大哭,哭得宏亮哭得令人感到羞恥。

  我噙著鼻水,轉身繼續沿著海與沙的分界線走著,只要往右一倒,我將被這片充滿秘密的海水緊抱。

  就在我猶豫是否該這麼做時,眼前的陌生異國男子說了一句被海風吹散的話語,那不是中文,但從他的表情來看,顯然是一句悲傷的訊息。

  我深怕失態,趕緊擦了擦眼睛與鼻子,並換上客氣的笑容,以很破的英文反問他有什麼事。

  「看海,也看你。」他同以英文回道。

  「我?」我摸不著頭緒地看著他。

  接著他將握在手上的手機螢幕朝我這裡展示,畫面中的是被偷拍下的我。

  「被丟棄了?」這次他用中文反問。

  是啊,某種程度來說,我是被丟棄了。

  或許是海本身真具有魔力,我很坦率地點頭,並用英文跟他說我失戀了。

  「me too.」一樣的遭遇,但他卻笑得比我灑脫。

  走在歸途上,名叫艾迪的他說自己是在法國出生的英國人,爸媽都是英國人,因此他笑稱自己是帶著浪漫又有點拘謹的混血兒。

  艾迪在台灣當交換學生已經要滿一年,會說一些簡單的中文,平常在台北讀書的他想趁著回國之際多看點台灣景色,因此才會來到台東。

  要跟艾迪溝通並不容易,我對法語一竅不通,而艾迪似乎也不怎麼說英文,寧願用他破破的中文夾雜法文跟我溝通,這樣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花腦力將中文轉譯成英文,甚至可能言不及義。

  艾迪說他還沒決定要住哪,我便推薦他我Luber,他也很爽快地答應。

  艾迪跟我聊到他喜歡台灣有一種食物有點滑溜、甜甜的,很好吃,希望可以在離開前再吃一次。我當下想到的是愛玉,但愛玉的英文該怎麼講我沒有概念,只能拿起手機搜尋愛玉的圖片給他看。

  「對對對,這個!」

  「愛玉,its name. 愛玉。」我很像在教小孩發音般,重複唸了幾遍。

  「礙於?」

  「愛玉。」

  「愛玉。」

  腦中瞬間閃過維大力的廣告,感覺此刻我扮演了蔡振南的腳色,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艾迪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還要解釋好麻煩。

  為達米送上意外的客人達米似乎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得比較多,她僅僅是要我幫艾迪辦理入住手續,便自顧自地繼續忙她的事了。

  不知道是剛好還是怎樣,當我檢視還剩幾間空房時,妥妥就剩下我隔壁的閣樓房。

  「這裡有點小⋯⋯small, are you ok?」

  只見艾迪笑了笑,應該是懂了我的意思了。

  當艾迪去放他的行李時,我被達米叫去,她端了一盤無穀雜糧跟一壺茶給我。照理說房間被禁止進食,因此我必須上去叫艾迪下來,當我先把達米心意放在客廳往樓上走時,艾迪的房間傳來女生的聲音。不曉得為什麼,我收回了原本要敲門的手,而令我震驚的不是女生從哪來,反而是艾迪那俐落的中文⋯⋯

  「妳如果要這樣做我也沒辦法,我能怎樣?當時說要分開的並不是我,為什麼現在被責怪的人是我?夠了吧?我們被對方逼得還不難受嗎?妳要這樣傷害彼此到什麼程度?」

  艾迪的這些話,讓我想起李生,我寧願李生離開時也對我發脾氣,這樣起碼我有能夠討厭她的理由,但李生什麼都沒做,僅僅只是單方面表示想分手,這段感情的終結即成為事實。

  原本安撫的情緒忽然湧起一陣噁心,那些李生頭也不回的畫面再度在我腦中上演,我就快反胃到吐了出來,幾聲乾嘔引來艾迪注意,我們之間的門板被艾迪由內開啟。

  我以為我看見了那片灰矇矇的海,事實不然,那是艾迪的眼睛。

  艾迪掛斷電話,逕自繞過我往樓下走去。我趕緊追上他,嘎吱作響的木板讓我不禁放慢腳步,但這一停,我與艾迪的距離被拉得更遠。待我走出Luber時,艾迪騎著跟達米借的腳踏車往遠方騎去。

  我思忖著該不該追時,我的身體卻比腦袋搶先一步行動跑了起來。

  我連我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我也不曉得,只知道我不能讓艾迪一個人,艾迪跟我是一樣的,我們都受傷了,不僅僅是我被遺棄,他也是。可是艾迪藏起來了,他把這股悲傷收在內心最深處僅僅憋著。

  人與人的關係很奇妙,無論是達米也好艾迪也罷,我們認識都不到二十四小時,大概是因為情緒處於一種容易破碎的狀態,只要有人願意接著這樣殘破不堪的我,我都會加倍感動。直覺告訴我,會在那片海這座城市認識與我出生背景截然不同的艾迪,不單單只是因為恰好,我們都寂寞著,卻也渴望被誰給溫柔著,所以便像兩顆磁鐵,漸漸吸引著彼此,直到相遇。

  我的腳步最終追上了艾迪,並不是因為我跑得快,而是艾迪按下煞車。

  他把腳踏車擱置在路旁,連看都不看我便往海的方向走去。他的夾腳拖啪嗒啪嗒的揚起海砂,在他身後營造出一層說不上來的距離感。

  我目睹著艾迪脫掉上衣褲子,將它們拋向一旁,將自己投進了海中。

  艾迪在海裡待了不曉得多久,我坐在他的衣服旁,看著他時而浮出水面,時而潛進水裡。如果說這是艾迪與海溝通的方式,那他肯定有很多秘密想跟海說。因為海就像一個沒有極限的空間,可以貯存這世界所有人的回憶與眼淚,是其他人都找不到卻可以共享的場域。

  天愈來愈黑了,艾迪的身影總算漸漸往岸邊現形。

  「你還在啊?」頭髮濕漉漉一片的艾迪再次對我露出親切的笑容,好像下午從房間出來的他是另一個人格。

  「你的秘密很多,原來你是游泳高手,而且中文還好的不像話。」

  「不僅如此,」他任憑身體被風這樣吹,似乎也不怕感冒似的,與我並肩相坐,「我也跟另一半分開了,只是我們是離婚。」

  「你不是才二十歲嗎?」我還記得,艾迪下午填的資料上有明確寫他是2000年出生。

  「二十歲不能結婚?」

  「倒是沒這麼說啦⋯⋯」我收起質疑,顯然剛剛的話有些失禮。

  「所以看到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們是同一種人。」艾迪的個性很捉摸不定,有時候他像是生氣,但其實沒有生氣,有時候他看起來沒怎樣,內心卻壓抑著難以再存放的情緒。

  我不知道怎樣反應才不會又讓艾迪感到不高興,起先是沈默,過了一陣子才又問:「你為什麼可以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但我失敗了啊,不是嗎?」因為失敗了,需要跟海說的事情有很多,所以必須一直游下去,這是他的意思。

  「我很愛她,我們是青梅竹馬。從小我們就知道將來的人生一定要有對方,所以成年後我們沒加多想就去登記了。但是感情這種事好像很難預料,有時候你的自以為不代表那預設好的藍圖,我不曉得精準地來說到底是誰錯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我們都還不夠成熟到足以承擔這份感情。」

  「你選擇裝作聽不懂中文是因為⋯⋯你不想跟任何人交談嗎?」

  艾迪點頭。

  「那種難受沒有人可以懂,我更無法用言語去組成自己的傷痛。」

  我想說我或許能懂,但我還是沒說出口。

  艾迪看我問道:「跳舞嗎?」

  「蛤?」

  沒來由地,艾迪掏出他的手機,在這陣陣海風中將音樂轉到最大聲,沒有道理沒有系統地任意揮舞著四肢,就像隻猴子。

  沒聽過的旋律,但我卻被艾迪的率性給感染,自然而然地跟著扭動起身體。

  我們跳了多久,沒有人去在意,我們就像處在這世界被遺忘的角落,演繹著沒有人在意的表演,然後深深地去自我感受。

  當黑夜來臨時,星子灑滿整個天空,氣溫明顯驟降,艾迪的衣服還是有點濕,他索性穿上。我們的體力也透支地差不多了,不約而同地往Luber邁進。

  達米坐在門口正在餵不知道哪來的貓咪,她見到我們倆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你們是跑去爬山?怎麼全身髒成這樣?」

  藉由民宿內傳來的燈光照明,我們才發現彼此身上放眼所及全沾著塵沙,看起來確實像經歷了一番冒險般。

  「是一趟很遙遠的旅行。」艾迪說,那是一趟探索自我的旅行。

  盥洗完的艾迪坐在民宿外,方才達米餵貓的地方,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房間內沒有訊號,而我要打給老弟跟他說一下關於這邊的一切,就算沒機會來打工換宿,總會好奇Luber是一家怎樣的民宿吧?

  「那就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跟達米姐一定處得來。」

  「我可沒這樣說。」不曉得這傢伙是怎麼解讀的。

  「你就趁這機會給自己放個長假吧,反正能夠這樣逍遙的機會也沒幾次了不是嗎?」

  「你不要說的好像我快死了好嗎。」

  龍子遠笑了好幾聲,背景音還伴隨著老媽的碎念,「那就先這樣吧,我要去洗澡了。」

  結束完通話後艾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全名叫什麼,我都還沒問過。」他只知道叫我阿龍,那是我們第一次從海邊巧遇,帶他到民宿過程時做的簡單介紹。或許是因為我跟我弟說話的過程而勾起他想進一步認識我的興致了吧。

  我坐到艾迪旁,兩人之間剛好隔著一隻貓的距離。

  「我本名叫龍子永,有個弟弟叫龍子遠,我爸媽打從一開始就想生兩個,所以才幫我們兄弟倆的名字配成一套。『永遠』放在人與人的關係間,若非是家人應該很難維持下去吧?我想這對我們倆而言都很能感同身受。」

  艾迪沒說話,從我的眼角餘光看去,他那張緊繃的臉不曉得是燈光的影響,還是因為把所有秘密都對海洋說罄了,跟比白天初次見面時相比,更多了幾分柔和。

  「我弟弟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孩,從小就是。他比我坦率,比我勇敢,要不是從外表看來我就是長得比較成熟,很多時候其實都是他在照顧我,比我還像個兄長。就連這次的打工換宿,其實原先也是我弟爭取來的,但因為他腸胃炎,就叫我代打上陣,順便轉換心情。」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與老弟相處的過去,我忽然覺得自己為了一個交往三年的李生難受得死去活來很對不起他,那種愧疚感就像是無法成功燃燒而產生的灰煙,燻得我眼睛紅得不像話,甚至逼出了幾滴眼淚。

  我抹了抹臉,故作沒事般,「放輕鬆換個念頭想,好不容易都來到新環境了,為了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實難過不是很不值嗎?」

  「我倒覺得難過本身不是壞事,因為它美好的地方太多了,值得你為留下更多眼淚好好道別。」

  我很討厭說這句話的艾迪,正因為他說的太有道理,這下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將頭埋在臂膀間,不能自我地狠狠啜泣著。

  隔天,天還沒亮我就起床開始一天的工作。

  達米今天還是綁著那撮小馬尾,見到睡眼惺忪的我,便遞給我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

  「等等你去掃一下外面,把那些枯枝落葉掃到兩側就好,有垃圾就拿去丟,這不難吧?」

我點頭。

  「然後早餐就在廚房,要吃多少自己盛,吃飽再幫我把後面一堆備用品分類好,完成後再來找我。」

  我很喜歡達米這種果決的處事態度,每個人該做什麼事,哪些事該注意,全都一次講清楚,這樣底下的人也比較好跟著命令行事。

  在開始一天勞動的過程中,我的腦子不禁回想起以前跟李生交往時的點滴。我總是因為顧及李生感受,讓她決定每一次的約會內容。我以為這是對李生的尊重,但沒有明說的背後卻是李生認為我對每次的見面一點也不積極,漸漸被磨損的期待,連帶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

  這些反省的結論總是反覆質問著我:為什麼我們不能再多多溝通,多多理解彼此當下的感受呢?非得走上分手這條路才能解決一切嗎?

  然而當我認真時,又是一次將自己拖入自我折磨的煎熬中,油然升起的焦慮才是真正叫我難受的。我不想讓這股反胃打擾了我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心情,手中來回掃除的動作愈發強勁,此舉最後暫停在掃把打到了某個倒霉鬼的小腿。

  「Bonjour.」偶爾扮演一下法國國民身份,對艾迪來說也是合情合理的設定吧。

  「啊抱歉,早。」

  「今天天氣很好欸。」

  確實,萬里無雲很適合用在此刻。

  「你預計在這裡待多久?」我問艾迪。

  「還沒有打算,但總會有計劃的。」

  「是真的住在法國有影響還是你天生就這麼灑脫?為什麼你可以這麼輕易為自己的人生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Ceux qui ne veulent pas prendre le risque de grandir se font avaler par la vie.」

  他肯定是看出我一臉矇懂的模樣,改用中文換句話說:「『不願意在冒險中成長的人,終將被生活給吞噬。』一句沒什麼情調,但我覺得很實際的老派名言。你應該覺得我是一個蠻喜怒無常的人吧?」

  我不曉得艾迪會不會讀心術,但我確定他看透了我的想法。

  「活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我是個怎樣子的人。我在不同人面前可以是不同模樣,但唯獨在我前任面前,不管怎樣的我她都能找到最真實的我,我相信她比我還要懂我,這也是我為什麼會愛她的原因。不過,愛這件事隨著關係不同,被賦予的意義也跟著改變了,我認為就連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搞不懂自己與這一切。我無法勉強她處在不愉快的關係中,這會讓我覺得有愧於她,也是因為這樣,我寧願讓分開視作一件難過是必然,但我坦率承受,並且再去迎接更好將來的過程。」

  艾迪伸著懶腰,晨光灑在他身上的模樣讓他形成這副光景中最好看的主角。

  我想,艾迪或許是我這趟失戀之旅老天爺看不過去派遣下來幫助我的天使吧?

  打工換宿終究是體力活,一開始我就預測應該會被操個半死,果不其然,正式開工的第一天,終於搞定一切也才不過晚上八點,我就已經渾身無力地癱軟在懶骨頭上,兩眼無神地望著頭頂上徐徐轉動的風扇。

  「你為什麼一副要死的樣子?也才不過第一天欸,這樣後面是要怎麼撐下去?」達米用腳踢了踢我的小腿,自己則坐在懶骨頭旁的小板凳上。

  「達米,妳談過戀愛嗎?」

  「問這麼直接,是把禮貌收在口袋嗎你?有啊,一次。」諷刺歸諷刺,她還是老實回答了。

  「就一次?所以是進行式還是?」

  「進行式,但也無法完成了。」

  我看向達米,達米也看著我。三十來歲的女性說出這句話的背後存在著怎樣的意涵,使我不禁感到好奇,腦中自然衍伸出許多想像。

  「他死了,被海帶走的,就在前年。」

  「海⋯⋯」

  達米指著門口,「你去看的那片海裡有著他的靈魂,Luber不只是這裡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我不是這裡人,是因為他,我才住了下來。」

  接著,達米開始訴說她的故事,那個夜晚沒有時間的擾動,看似永恆卻讓人感受不到漫長,我全然地投入在達米的過去。

  達米被阿嬤一手帶大,從小就不知道爸媽長怎樣。在她讀大學時阿嬤便過世了,一個人在台北半工半讀,也不知道未來要幹嘛。因為沒有家,達米甚至不知道哪裡才家該從何找起。

  Luber確切的身份是達米的學長,兩人因為活動認識。過年的時候他邀請答米如果沒地方去可以到他家吃頓團圓飯。在她猶豫時,人已經坐在他們家跟著圍爐,享受有家的感覺。

  吃飽飯後兩人坐在戶外空地發呆,Luber告訴達米他是被收養的,他原本也是沒有家的人,但他很幸運,遇到一個願意陪伴他成長的家庭。他說他從達米的眼中看到過去的自己,他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接得著跟他一樣經歷的人,所以才找達米去吃飯。

  存在於達米軀殼內的靈魂背負著很有重量的故事,她經歷了多少我無法想像的寂寥,那是原比僅僅與另一半分手,更遠更深的情緒,然而在我面前說這些的達米卻能夠一笑置之。

  無論是達米是艾迪,他們的態度之於我面前,顯得我的問題是多麼渺小。

  那個晚上縱使我身體累到極致,我精神依然好得不像話,腦中想像著幾年前,尚在戀愛的達米與艾迪臉上各是怎樣的幸福表情。

  我靜悄悄地離開Luber,借了單車騎到Luber所在的海。

  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海洋是全然地墨黑,可是卻讓我感到安心,因為達米的故事,讓我覺得這片海又多了幾分意義存在。

  「我叫龍子永,你好!」

  「我今天來,是跟你打聲招呼的!」

  「達米過得很好,你應該知道吧?」

  「如果你在天之靈,請好好保佑達米以及你們的店!」

  有時候情緒一來,這種澎湃的感情是很難隱藏的。隨著我朝海大喊的每一句,眼角了眼淚便一滴滴擠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是再次為了達米的故事而哭,還是為了自己的不中用而哭,抑或是同樣都是愛著誰的我們,卻在愛這段關係中狠狠受了傷而哭。

  任憑眼淚的釋放,這些累積的悲傷總有一天是會被消費完畢的,我深信著,音量收了不少,繼續說:「艾迪應該也跟你說了很多事,抱歉,讓你接受了這麼多情緒。在離開之前,請讓我再任性一次說出最後的心聲。我是膽小鬼,我沒有辦法像艾迪像達米這麼勇敢,是因為我還喜歡李生。可是我卻執著於已經離開我生命的人,忘記真正組成我的是那些還愛著我的家人朋友們,我是智障,智障到好想揍死我自己⋯⋯」

  說到後來,我其實也不曉得我到底在講什麼,介於崩潰與振作之間搖擺不定的我,唯一確立的是,我必須在離開這裡之後,回到最正常的模樣。

  第三天,艾迪辦理了退宿。

  我送他到門口,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但就是覺得應該跟他做最後的道別。

  我想問艾迪的聯絡方式,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做,是因為我們各自都是揣著一些過去見到對方,當這些傷口癒合之後,就有足夠的理由繼續拓展新的生活,若是拘泥於維繫這段關係,是不是就無法再將來好好回味這段過去呢?

  我不曉得,所以就沒這麼做。

  艾迪也很有默契地沒跟我提這件事,也可能是他根本沒想到,總之他給了我一個非常熱情地擁抱,讓我有點招架不住。說到底,他就是個很難讓人討厭的傢伙,無論是個性還是想法。

  「這幾天很開心,認識你這麼有趣的人。」

  「我也是啊,你就不要再裝聽不懂中文了啦,很壞心眼。」

  「你才不要那麼愛哭吧?」經他這樣一說,害我尷尬的不得了。

  他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並對後方的達米招手示意。

  「我們都是對海說了秘密的人,也算是盟友了吧?」艾迪的說法我表現地不以為然,事實上確實也這麼認同。

  望著艾迪離去了背影,有些寂寞,在準備回Luber開始一天的工作時,我似乎聽見了海浪的聲音,或許,Luber也在向艾迪道別。

  生活在被Luber包圍的地區,想必達米也是欣慰的吧?

  「快點去打掃!」她忽然轉身指著倚靠在牆邊的掃把,富有精神地朝我喊著。

  對了,忘記告訴艾迪自製愛玉的方式,但如果喜歡的話,他應該會自己去學吧?就和下一份幸福一樣,只能靠自己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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