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書評034|《獸之夢》桐野夏生

麥田出版

  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時候,夢境偶而會呈現現實的反面,偶而卻是預知未來可能發生的某個場景,夢被解義為人深層的慾望展現,正因如此,夢的內容是隱密的,難以啟齒的。而在本作中,出現了一名可以夢見他人未來命運的婦女長峰,她的話就像預言,信者將她視為大師般尊敬,猶如主角的妻子史代,不信者則將長峰當作胡言亂語的詐欺犯,也就是主角薄井。但隨著故事劇情漸漸來到高潮處,薄井動搖的內心,讓他在慾望的誘惑與名譽的維護間左右搖擺,最終狼狽的赤裸樣態表露無遺。

  《獸之夢》的主角薄井年五十九歲,任職於快時尚服裝公司的財務長。在這年齡層的男性最大特徵便是渴望獲得拔擢,受到重用,也因安定於穩定的家庭生活,渴望追求婚外情所帶來的刺激與新鮮感,在性事上證明自己依然寶刀未老。桐野夏生利用這點,進而書寫,得以讓讀者感受到一名將邁入老年的男性如何在慾望的逼近之際垂死掙扎。

懸疑中帶著異色感之作

  在看完這本書我的第一個感想是:愈後面愈好看。

  簡單說一下故事簡介,薄井任職的公司社長捲入性騷擾疑雲,為了維護公司名譽,薄井被公司會長指派負責與受害者商談補償事宜。之所以由薄井負責是因為薄井最初是由會長帶進公司,會長對薄井的信任度夠,再加上補償可能會涉及賠償金的問題,由財務長來量衡認為是再適合不過。薄井百般不願地接下,一方面考量到會長退位後,會因為考量自己對公司的貢獻,拉拔他坐上管理大位,另一方面則是將歪腦筋動到會長秘書朝川身上。

  薄井在下了班後除了穩定的家庭外,在外還有一個交往十年的情人優美樹。薄井沈溺於與情人間的肉體關係,但慾望就好像無底洞,每次與美優樹做愛,便想到朝川豐腴的肉體,使他漸漸將目標轉移至朝川身上,然而他這般心態因為妻子史代邀請了一位解夢師到家裡後,平靜海面底下的波瀾漸漸浮現上了檯面。

  故事前半段十足展現了薄井追求錢權性的貪婪面,描述薄井為了達成這些目標,到底花了多少心思盤算。也因此,前期的劇情僅能感受到一名中年男子在充滿算計的人際關係間(這場域包括了公司與家庭)如何在維持其精明幹練的形象下,一點一滴將他想獲得的全納入囊中。

  直到後期,「解夢師」長峰與薄井的對峙才讓故事開始緊張起來。

  長峰的能力是必須進駐到某個人家裡,與他一起生活,便能在做夢時夢見關於這名對象的任何事,而夢境內容可視為一種預言。長峰依此作為一門生意,在婦女間備受好評,各個深信不已。長峰的行為在不取信於她的他人眼裡猶如詐騙,而那些推崇長峰的行為甚至可被批評為異教行徑。總之,薄井非常排斥這樣一名外人的存在。起初,長峰給讀者的感受就是一名擁有神秘力量的婦女罷了,直到薄井終於按耐不住,直搗長峰家時,得知的種種線索更是讓讀者對長峰產生難以明喻的怪異感。也是到了這裡,我才驚覺自己已經在無意間被桐野夏生拉入她的故事世界觀裡。

  整個故事氛圍從起初的現實與些許狡詐陰險襯托出現實感,漸漸地,一些不明究理,卻又不知從何否認起的詭譎狀況,開始讓故事被蒙上一層「異色」。不存在於現實的元素莫名其妙被置入,等到讀者察覺異狀時,才不禁換得一身悚然感,面對長峰的能力,長峰言談間隱藏的訊息,甚至長峰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全部都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仁不做

  整本書核心價值引自孔子與顏回的對談。當顏回問孔子何以實踐仁的精神,孔子便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回應,也就是說,作為一名仁者,有仁德之人,哪些界線是不能踰矩的應自我審視,並確保不會觸犯,然而,薄井卻屢屢打破他應死守的底線,因無法行仁,最終親手毀了自己。

  我們可以從iphone的emoji中看到三隻各自遮住眼耳口的猴子,牠們即是知名的「三不猴」。而故事中的長峰則提到,事實上還有第四隻遮住下體的猴子,牠代表的意思是「不為」。在我看來,不看、不聽、不說、不動的難度是逐一遞減,看聽都是被動接受,但說與動都是主動行為,自體得以掌控,也就代表,你願意讓自己有自律,在心中劃下一條道德底線,很多會引來風波或身敗名裂的行為倒也不易發生。懷有仁心本身在這無時無刻充滿誘惑的時代下,或許顯得過於崇高難以恪守,但終究還是有基準道德可依循,偏偏薄井選擇忽略了這些,才讓自己一步步往火堆裡撲。

  而我認為,選擇不仁是個人自由,但不為仁而去傷害了別人則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過錯。薄井的外遇傷害了妻子史代,薄井對母親病情的置之不理,在母親死後與妹妹史摩子爭產的惡言相向,則是對家人的傷害。

  探究薄井這個角色是現代生活壓力倍增的社會人士縮影,與時改變的觀念被推翻、被重新定義,雖然鬆綁了一些道德枷鎖,但仍未普及,某方面來說薄井有其可悲之處,即將邁入退休,得面臨兒子各有家庭無心照顧他的未來,他只能自行安排餘生生活的壓力,但現實卻又總是事與願違。在追逐拋下身份與年紀換取的自由過程,赤裸的動物本貌就這麼漸漸從薄井這副老舊皮囊脫顯出來。


主觀評分: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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