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十一章

  江喆這人脾氣算好,就是鑽牛角尖、內向了點。工作上相當盡責,也是個從小到大都不需要爸媽擔心的乖兒子。

  沒什麼致命缺點的他,生平最介意一件事,就是被他人故作關心地問為什麼三十了還不結婚。

  但,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江喆即使被問,他也不再動怒,因為這問題已經有解。

  放下最後一只紙箱,江喆捶了捶腰間,喘了口氣。

  放眼望去,這堆滿雜物的地方將是他與另一半的共同生活的未來。

  在上一棟套房租約到期後,他依約把東西收拾收拾,搬來與柳昂柏同居。

  與柳昂柏交往也已經過了半年,在得知媽媽的反應比預想還輕易接受,反而令江喆感到錯愕。至少他最擔心的問題也被解決了,接著就是認真經營他與柳昂柏的每一天。

  柳昂柏規劃將原先的客房改為書房,這樣如果要辦公也有個比較好專注精神的地方。而總是被他用來工作的餐桌則回歸它原本的功能,桌面上鋪設著由歐陽芸從家裡帶來的桌巾,恰巧掩蓋了一些凹陷的老舊痕跡。

  稍加整理一下,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就算不想認老,身體還是會老實反應出所有症狀。

  任由柳昂柏躺在沙發上休息,江喆把所有攤開的紙箱疊成一疊拿到樓下集中區資源回收。思索著是否該買些喝的回去冰在冰箱,順便慰勞柳昂柏,確認錢包有帶在身上後,他走近就在鄰近的小七。

  懷中抱著幾瓶冰涼的飲料,前腳剛踏出店門口,便迎來柳昂崙一家以及⋯⋯?

  柳昂柏大概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應該說,早該來的拖到現在才來也算夠久的了。

  從跟江喆交往至今,他還沒能跟他爸好好說上幾句話,是的,坐在他面前直盯著自己,一語不發,正是那曾經在醫界風光過的爸爸,柳世均。

  除了柳世均外,柳昂崙一家也在現場像是為了緩和氣氛用,但說實在的,這對雙胞胎也是頭一次遇上這情況,該怎麼解釋,從哪邊開始說明才好,沒人有概念知道該怎麼做。

  歐陽芸朝江喆露出苦笑,遂像是要緩和氣氛般,故作訝異地開口道:「哇,我就知道這組餐巾會很適合,之前買的時候就是以昂柏家的桌子為樣本,果然很好看。老公,你說是不是?」

  「喔、嗯嗯,對啊,還不錯。」說生硬就有多生硬,柳昂柏見這雙胞胎哥哥拙劣的回應反倒增添了幾分尷尬,冷不防地瞪了一眼。

  「爸,你也很久沒來這裡了吧?要不要請昂柏帶你稍微逛一下?」歐陽芸大概是發現事態不對,蹲下身來伸出手輕輕拍著柳世均的膝蓋柔聲問道。

  「你們先不要插話,我倒想知道這小子到底哪時候才要跟我說真話。」藏在鏡片底下的雙眼充斥著質疑神情,柳世均就這麼等著小兒子回應。

  在當得知遲遲沒有對象的柳昂柏最後選擇跟男人在一起,這讓柳世均總算無法忍受柳昂柏的任意妄為。他自認作為一名父親,給予孩子們的寬容已經來到了極限:大兒子娶了一個離過婚還帶著孩子的老婆,無非在諷刺做了同樣選則的自己;小兒子閃婚閃離沒有任何交代就算了,還回過頭來丟了更大顆的震撼彈,直接選擇與男人同居,卻也沒有告知他一聲。

  他不禁思考,到底他哪裡做得不夠好,才演變成兩個兒子的私生活一個比一個還精彩。他沒讓老婆跟來是因為他不想把事情搞得更複雜,而且他沒能保證今天可以圓滿解決這件事。或許情況只會變得更糟,他不敢保證,所以盡可能讓人員簡單點就好。

  至於怎麼得知柳昂柏跟男人同居這件事是從小孫女口中意外得知。要不是小孩子童言無忌,柳世均大概還要好長一段時間才會知道,就連他以為乖巧聽話的大兒子為了包庇兄弟,已經隱瞞這秘密許久。

  他要歐陽芸帶孫女去書房待著,歐陽芸卻面有難色,畢竟,這對夫妻一開始決定把小孩帶來這大人場合,就是為了讓柳世均因孩子在場有所顧忌而不能任意發火,但柳世均現在把話說白了,若歐陽芸又刻意為之,反而會害方禾莉受到驚嚇。

  受到丈夫眼神暗示,歐陽芸別無他法,只好帶方禾莉進書房用平板看動畫,將戰場清空。

  江喆知道問題因他而起,他也不打算逃避這一切,事情會變成這樣,他責無旁貸。

  「柳先生,很抱歉在決定跟昂柏在一起後的第一時間沒有向您告知,雖然現在向您問候已經太晚了,但還是希望您可以接受我們的決定。」

  「我不知道。」柳世均語氣中充滿不解,卻始終沒看向一旁的江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柳昂柏,你是要存心把我氣死嗎?」

  「你才是吧?」柳昂柏挑著眉,絲毫不畏懼這股來勢洶洶的逼問。「我都幾歲的人了,想做什麼還要經過你同意嗎?充其量有向你告知就很了不起了吧?我不知道你還要自以為是一家之主到哪時候。」

  聞言這番話,不僅江喆就連柳昂崙也為弟弟的莽撞捏了把冷汗。印象中的柳昂柏從來不曾這樣頂撞父親過,即使是當時因為跟江喆吵架、研究所落榜,也不見他這麼這般正面應對,態度中甚至帶有幾分瞧不起。

  柳世均更是對已經老大不小的兒子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甚是不滿,他忍不住想將目標轉向江喆進而苛責,藉此彰顯他終究是長者理應獲得基本尊重的道理。

  在轉頭將對方身影納入視野裡時,柳世均的眉頭卻舒展開來。

  他想到的是除了教訓兒子以外,更令他困惑的問題。

  「你爸媽知道你是同志⋯⋯不生氣嗎?」

  雖然摸不著頭緒,但江喆還是唯唯諾諾地回:「比起生氣,應該更為我擔心吧。」

  「為什麼?」這問句除了是為自己問,也是為作為一名父親的角色為出發點問的。

  柳氏兄弟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一顆心懸著卻不再像最一開始那麼緊張。

  「爸媽不都希望兒子喜歡男的而被說東說西,他們只是怕我被欺負,就算我是兒子不是女兒,終究是還是自己的小孩。」一字一句的表達中沒有任何猶豫,江喆知道自己不僅是在回答多數人好奇的問題,也在回憶並且感謝爸媽的認同。比起只跟愛人談戀愛,他更希望這段關係是被重要的親人給祝福著的。

  「當然,一開始我也害怕他們會反對,可是沒有辦法,這就是我,我不想要騙他們,只因為他們對我而言很重要。」

  「爸,你明白我不跟你說實話的原因嗎?」

  循著聲音來源,柳世均著實不解地看著柳昂柏。

  「因為你不願意理解。你總認為自己在做對的事,可是那是你認為『對』,不代表身邊其他人的想法。從你決定幫助叔叔再娶阿姨就是最好的例子。你從沒問過我們就自己做決定,你以為這是在幫阿姨她們,可是我們的感受呢?

  「爸,那時候你真以為我只是單純考不好在生氣嗎?我更在意你是怎麼看待媽媽的。你們離婚那是你們的決定,但對我而言她還是我媽,我也是認她為媽媽。不過你卻單方面要求我們以後要把阿姨當成媽來看待,可是這並不公平。」

  柳昂柏的話如同一把開啟回憶的鑰匙,柳昂崙不僅認同,也跟著說出沉積多年來的真正想法:「不回家不是因為我討厭那裡,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爸相處。你給我的觀念就是要我好好讀書,踏上你的後塵,做個有名望的人。但是爸,如果我真的決定走上你的路的話,這樣是不是代表我也得成為一名不值得讓兒女信任的父親?」

  柳世均沈默了,他抿著嘴,回想這數十年來,到底哪裡出了差錯,才會讓兒子們道出這些令他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個失職的父親的評價。

  的確,就如這對雙胞胎說的,柳世均當決策者當久了,一路以來從未有人質疑過他,他認為是因為他夠厲害,光靠實力就能讓有異議的人閉嘴,但他卻在無形中也把這套搬到了家庭使用。

  因為是一家之主,所有決定都由他下,但家與職場不同,靠得是多年來的情感累積與愛來換取尊重,而非高深的醫術或卓越的能力表現。

  「但是我想⋯⋯我們,或者說我也做錯了。」柳昂柏說:「我在還沒選擇溝通就先放棄,我假定你一開始就會拒絕,所以連想都沒想就決定隱瞞。」

  柳昂柏起身來到柳世均身旁,那雙曾幾何時從未握過的手已經變得蒼老,略略浮現皺紋,相較之下,正值青壯年的那雙手也跟著變得厚實,足以完整蓋住將兄弟倆帶大的那雙手。

  「欸爸,小時候不都會有那種以『我的志願』為題的作文嗎?我那時毫不猶豫就寫:『以後我要變成跟我爸一樣厲害,可以在醫院呼風喚雨的醫生』。說真的,你一直都是我的偶像,只是長大後我發現自己變強了,身高比你高了,漸漸只看得到你的老頑固了,就變得不再崇拜你了。但那是你的問題嗎?並不是。是我在無形中,為了追求你的步伐,也變成了我不想成為的那種大人。可是這樣不好嗎?我想如果是莉莉來看,她應該也會跟我小時候想法一樣吧。我覺得自己太倔強了,只會隱忍著這些不滿,再妄自說你的不是。」

  說到一個程度,認為自己能表示的都表示了,柳昂柏回以柳世均一個生澀的笑容,輕輕將手收回。

  「聽起來、我們父子們之間似乎有很多問題。」

  可是該怎麼做?柳世均自知他不可能阻止兒子跟男人在一起,況且,他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江喆,應該說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討厭江喆這人,他只是不能理解男人怎麼能跟男人交往,縱使他是醫生,有些價值觀與學術不同,是沒有充足的證據與推倒過程去說明它的邏輯與合理性。

  無形之中,他自己也落入了愚昧的思想死胡同中。

  之後柳世均決定到陽台抽菸,看著一臉苦惱的柳昂柏與江喆,柳昂崙拉過一張椅子敞開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身看著他們。

  「不用把爸的話放在心上,知道嗎?」

  江喆這才回過神來,發現柳昂崙是在跟他說話。

  「嗯。」

  「我倒是第一次聽你說這些,想不到你是這樣看待爸的。」

  柳昂柏倒是聳肩回應。

  「我就不信你沒崇拜過他。」

  「這麼說倒也是啦。」

  說罷,柳昂崙說他要去看看妻女狀況便起身往書房走去。

  柳昂柏叫了聲江喆名字,一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反正不管我爸怎麼說,都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喆搖搖頭,「我的看法倒是其次,我只是希望你們不要為了這件事把關係鬧僵,終究你們還是親人。」

  如果因為堅持要在一起,反而讓柳昂柏遭遇他曾擔心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肯定會無法心安理得的經營這段感情。

  「總之,我去找你爸聊聊。」

  柳昂柏下意識想要阻止,可是他也認同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午後的台北天空意外乾淨,柳世均在這座城市活了大半輩子,卻很少帶著閒來無事的好心情欣賞——即使是現在,依然有讓他掛心的問題盤旋在心中。

  「『人的關係不會那麼脆弱,就算見不到面也不代表不存在,只要心裡還有他的位置。』」

  有點熟悉,柳世均馬上想起,知道這是他曾對潘星說過的話。

  「這是潘星告訴我的。那時候我聽了擅自想像說出這句話的柳先生應該是一位和藹的人。」

  江喆的出現似乎早在柳世均的意料之內,只是看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不管柳先生的意思為何,我們還是會繼續交往,我只是想跟柳先生把這點給說清楚。」

  「你也是脾氣很硬的人。」

  「與其說硬,倒不如說跟我談戀愛的對象是昂柏,我只需要在意他高不高興就好了。」

  柳世均對於江喆態度忽然大改顯然有些訝異,很快地便露出笑容表示妥協。

  「現在的年輕人態度都這麼衝嗎?」

  「這我不曉得,但我是看情況做事的人。而且,我不覺得柳先生有那麼在乎昂柏跟誰在一起,你應該也只是希望不要被說閒話吧?」

  「這倒是。」

  「我希望能跟柳先生好好相處,這是發自內心的實話。如果柳先生願意尊重我們的決定,是再好也不過的了。」

  「你知道嗎?我竟然從你身上看到那女人的影子,看來我們家的男人天生得栽在你們這種人手裡。」

  江喆回以一臉困惑,然而,柳世均確實因為他想起了當年與雙胞胎母親深陷熱戀時的光景。在眾人面前總是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私底下卻有主見得跟個什麼一樣,這種人不是傻,而是因為太聰明了,不喜歡惹事上身,才只會在私下的關鍵時候反咬對方一口。

  大概是想起那段慘痛的婚姻,柳世均看待江喆的眼神也不同了。

  在送走柳世均跟柳昂崙一家人後,柳昂柏始終眉頭深鎖,他按耐不住,對著還在整理書櫃的人問:「我看我爸之後就沒多說什麼了,你們有說什麼嗎?」

  江喆並不打算隱瞞柳昂柏任何事,照實說:「我只是跟他講說希望他祝福,就算不想也改變不了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的決定。我不想讓這段關係是從徵求各方認同求來的,就算是我爸媽不打算接受,我也不會受他們影響。」

  只見客廳的人始終沒有回應,江喆有些擔心地探出身查看狀況。

  映入眼底的畫面倒是真的嚇到他了——柳昂柏低著頭,一滴滴眼淚不禁落出,無聲地哭著。

  「怎麼了?是我把話說得太重了嗎?」江喆放下手邊工作,急忙地上前端視柳昂柏樣子。

  柳昂柏搖搖頭,雙手環抱著江喆很緊很緊。

  「我很擔心我爸的話會傷到你,你已經被我傷得很深了,我不想要因為我的原因害你更難受。」

  柳昂柏的聲音悶悶的,鼻腔呼出的熱氣打在江喆脖子上,如同他那炙熱的情感,著實傳達給了江喆。

  「我沒事。」

  「我不是知道你爸媽會來台北卻沒跟你說嗎?」

  柳昂柏感受到江喆的頭輕輕點著。

  「那是因為我期待能夠解決你跟你家人間的問題,但我發現這是我一昧的期望,要不是結局是好的⋯⋯我想我會很自責。」

  「是啊,我發現⋯⋯我們似乎因為分開了太久,一直在為對方的關心道歉,明明都是為了對方好。」

  江喆細細想來,覺得好笑又感慨萬千。

  年輕氣盛的他們,一度深深傷害過對方後再一句話也不說地抽離對方世界。時間除了帶走青春,也為這道封塵已久的傷痕累積下數不清的歉意。

  他們都只是這諾大世界中的一介俗人,渺小到無法帶來什麼貢獻,然而這樣的他們,卻是對方心裡那不可或缺的太陽空氣水。

  這份愛在別人眼裡看來顯然過於癡狂,但若不是遇上了這個人,他們也不曾想過自己會因為「愛」而有如此赤裸的一面吧。

  柳昂柏沒對江喆說過,從兩人大吵過後,他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習慣在上網時,點開那不再有新訊息傳入的聊天室,只是一昧地等待,等待他上線。

  但這習慣總算可以戒除了,因為他好不容易又重新找回他,找回那段失散八年的愛。

  作為渺小的存在,能把明天過好,那就夠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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