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十章(下)

  用餐過程多半是江喆他們聽著江富成與宋羅珍分享他們從街坊鄰居那聽到的大小事,年輕一輩只能從江富成他們留下的空檔適時回應,但這只是陪襯,重點還是兩老逕自聊他們想聊的。

  江富成有嚴重的菸癮,他在吃得差不多後,便說要到外面抽根菸呼吸一下,江喆見狀,跟著走到外頭。他目前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逐一攻破,至少被罵了,也只消承受一人份的壓力就好,視情況不對隨時都能找理由抽身。

  晚上的台北風有點涼,脫下西裝外套只有一件襯衫擋風,令江喆下意識將手塞進口袋。

  他吸了一口二手菸,看著江富成側顏,思考著怎麼起頭。

  「有一件事想跟你們講很久了。」

  江富成又吸了一口,雙眼瞟向了已經看了三十年的臉。

  種種與江富成相處的回憶在江喆腦中迅速重播過一遍,不管是生氣的、傷心的、開心的、無奈的⋯⋯江富成在江喆眼裡一直是個大而化之,只顧著賺錢,不太會與兒子聊心事的爸爸。

  這是第一次,江喆如此認真以待的思考自己與家人間的關係會怎麼走。他總覺得只要說出口了,一定會有某些地方改變,他甚至覺得會就此鬧出家庭革命斷然出走,但是為了好不容易獲得的愛情,幸福與家人兩者間該怎麼衡量取捨,成為江喆勢必得面對的問題。

  「我⋯⋯有交往對象了。」江喆不吐不快地說。

  「喔?誰啊?」

  江喆藏在口袋的手不禁握緊拳頭,好像這樣做就能下定決心。

  「那個人你們也認識。」

  但輪到緊要關頭時,江喆還是無法提起勇氣,有種後繼無力的挫折。

  江富成沒有開口,沈默和他指尖夾著飄散出的煙一同擴散開來,反之,江喆應付諸於此的膽量卻像被點燃的菸正一點一滴被消耗殆盡。

  江富成閉上眼,再吸了一口,燃燒過的尼古丁殘留在他的肺中,思緒逐漸清晰,以至於有些他不想忽略的部分漸漸浮現檯面,包括他曾想過,但不應證的事。

  「我其實有在猜,但我不希望你是。」江富成已經說得很隱晦了,一來是他也害怕,怕說出口後就會成真。

  江喆沒有立即回覆,這反而讓江富成多了幾分焦躁,菸燃燒到了盡頭,他又點了一根。

  像是在內心來回掙扎許久,江富成這才開口:「明明我們是一個正常的家庭,我既沒有外遇,你媽也很安分守己,我們都很認真,只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現在我們都老了,你媽也才剛換過膝蓋骨頭,唯一能期待的就是能看到你娶妻生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什麼是正常?」江喆幾乎是逼自己擠出接下來這句話,「喜歡男的就不正常,是嗎?就是讓你們丟臉?到底養我是為了讓你們有面子,還是真為了我好?」

  「所以你要承認你是什麼gay了嗎?」

  「我不用承認,我、就、是。」江喆沒想過自己會是用這麼氣憤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好像道出真實的自己在最親的人面前成了一種恥辱。

  「阿喆啊⋯⋯」江富成終於不再掩飾地露出失望。

  「爸,我很討厭你們一直要我交女朋友,這對我來說壓力很大,當你們以為做這一切是為了我好時,我只會更加自責。我沒辦法過你們期望的人生,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很怕跟你們坦承之後,你們會看不起我,就像⋯⋯」江喆的眼眶濕紅,但他氣在上頭,還來不及意識到,「就像現在這樣。我好怕看到你這樣看我,好像在看什麼髒東西。爸,我可能讓你徹底失望了,但與其繼續假裝當一個孝子,我更想要過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話既然已經說出口,江喆也不敢得寸進尺問江富成是否願意祝福他,他只覺得這段父子關係到這裡已經犧牲了許多他之前所做的努力,無法再更進一步走下去了,至少短期間辦不到。

  江富成把第二根菸丟在地上,這次他並沒有抽完。

  他抓了抓頭髮最後說:「我是不懂男的為什麼會喜歡上男的,我只知道這樣很奇怪。」

  江喆用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輕笑著,並看向地面,始終沒有與江富成對上眼。

  又是嘆了口氣,但這次似乎多了幾分退讓,江富成接續說:「但是如果這就是你,那我也不能怎麼樣,你就是我兒子,一直以來都是,我知道你為我們付出很多,我確實想要你過上一般人的生活,但,我好像沒跟你說過。」

  他停頓了一下,讓江喆終於與他對上眼後才又說:「我哥哥,就你阿伯,以前初中的時候也跟他朋友在一起過,那時候他被你阿公用藤條打到整個皮開肉綻,連棍子都被打斷,哭得要死要活。我看到只覺得很可怕,好像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是一種罪,可是你阿伯也不可能因為被打,就忽然喜歡上女生啊對吧?」

  這是江喆頭一次聽說有這回事,他一副訝異至極的反應令江富成覺得有點意思,但有趣之餘更多的是為兒子的未來擔憂。

  江富成自知讀得書不多,可是他也聽過有男人天生就是喜歡男人,女人也是,只是他不是那種人,加上他父親反應那樣激動,更讓他覺得這是一件「錯」的事。就好像從小被教育不能偷竊、不能殺人都是理所當然的最基本道德準則。

  「結果初中畢業後,你阿伯就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過了。你阿嬤因為這件事哭得半死,至今還是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這樣阿公不就來不及看到阿伯就⋯⋯」

  江富成點頭,「嘿啊,就去了。」

  「我是要說,我雖然還是覺得男人在一起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怎麼祝福你,但我不想要你跟永成那樣,明明這是你的家,卻回不了,這比跟男人在一起更奇怪。」

  原先已經紅潤的眼眶頓時盈著晶瑩淚水,鼻腔一陣酸澀,令江喆忍不住揉了又揉。

  他感覺得出江富成在學會接受,縱使這對他來說還是很衝擊,或許他根本無法認同,但他願意諒解,努力追上江喆的腳步,去搞清楚男人之所以也能喜歡上男人,那大概會是怎樣的心情。更甚者,同性異性兩者並無差別。他必須要藉由失蹤的大哥回憶,去讓自己細細感受這一切,才能免於曾發生在人生中的憾事再度發生。

  大概是這種心意,令江喆有種被拯救的感覺。

  「那我可以跟柳昂柏在一起嗎?」

  江富成哼了一聲,搖了搖頭,「你們在一起也沒問過我們啊。都幾歲的人了?」

  「也是齁。」江喆輕輕笑著的瞬間,眼淚從眼角滑落成一道好看的弧線。

  原本還想拿一根出來抽,但為了健康,江富成決定抽到這裡就好。

  「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是感情也好,工作也罷,在哪裏受傷,你都還有個家可以回來,我們都在。」畢竟,他還想過著不用做事就有人養他的養老生活。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江喆終於忍不住流出大把大把淚水,他覺得自己頓時小了好幾歲,逐漸讓他掌握回曾經因為遇到問題,第一個念頭就是回家找爸媽哭訴的年紀,在他不知情的過程中,不曉得哪時候開始,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因為被迫社會化,讓他忽略了內心的自己來不及跟上被逼迫成熟的腳步,被遠遠甩在後方,在忍受著無法訴說的沈重壓力下,努力迎上。如今回頭看,才發現那個自己有多麼弱小,需要被人照顧。

  他覺得自己真的好傻,卻也傻得好幸福,如果江富成最後沒有給他那個輕拍他肩膀的鼓勵,他可能不會意識到他有多麼愛他的親人。

  回到座位上後,江喆已經恢復情緒,他繼續喝著他的湯,江富成看向與柳昂柏聊到忘我的妻子,思考著該怎麼跟她講兒子的事。他大概猜想得到對方會有什麼反應,畢竟在一起生活超過五十年了,她的脾氣會是怎樣,他怎麼會不知道?

  在兒子的真性情告白後,江富成看待柳昂柏的角度也變了。他無法在用對待另一個年輕人的目光審視他,而是以要跟兒子生活一起的家庭成員為標準。他認知到的柳昂柏是一個個性開朗、非常好相處的少年,不僅禮數做得很足,也懂得應對進退,比江喆還要懂得做人。但怎麼看,都無法想像柳昂柏喜歡的竟然會是他兒子。

  江富成暗自搖頭,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與年輕人間的世代差距已經愈拉愈大,他與宋羅珍已經是上個時代的產物了。

  晚餐結束後,江喆堅持要送江富成他們上高鐵,柳昂柏也跟著去。

  在過剪票口前,宋羅珍捏了捏柳昂柏的手臂,像是在對待自家孩子般碎念著這身體太瘦了,下次一定要來台南讓她補個身體云云,柳昂柏倒也一副挺樂意的模樣。在與兩老道別前,江喆滿臉像是有心事的模樣,讓江富成揮手的動作遲疑了下。

  江喆走上前,抱住兩人。

  「爸、媽,我很不孝,但我很愛你們,這是真的。」

  「蠢孩子,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宋羅珍大概是感受到江喆的異狀,跟著抱緊了些。

  「沒事啦,有空就回家裡休息,跟阿柳要好好相處,不要再吵架了。」

  看著江富成賦予肯定的表情,江喆下定決心般點頭。

  往台南方向的車廂很快駛入,待就坐之後,江富成先是把椅背往後調了些,伸展背部。他嘆了一口氣,卻不是因為疲累,單純是想歇息。

  宋羅珍正盯著朋友傳給她今天婚宴上的合照,喜孜孜的樣子拿到丈夫眼前逼迫他看個幾眼。

  「如果阿喆能快點結婚就好,我也好想體驗看看迎媳婦的感覺喔。」

  「妳齁,以後不要再說這些五四三的給他壓力了啦。」

  「怎麼這樣說?你還不是很期待阿喆快點成家。三十了欸,如果不積極一點是要等到我們作古才把孫子抱來墓前讓我們看喔?」

  「不是啊,這種事又不能急,阿喆從小到大哪次讓妳擔心過了?」

  面對丈夫忽然的消極以待,反讓宋羅珍感覺是有蹊蹺。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我看你跟阿喆剛剛在外面待很久。」

  江富成避開妻子銳利的視線,稍微側身以背面對。

  「我只是覺得,感情這種事隨緣啦,我也沒想過會跟一個才認識兩天的女人結婚啊。」緊接著,他感受到背部被人一拍。

  「夭壽喔,說這什麼話?快講喔!」

  宋羅珍不顧音量足以吸引外人往他們這看,江富成可介意,他把椅背拉起,認真對待此事。

  「我說,妳接下來不要再那麼大聲嚷嚷了,我才要繼續說下去。」

  宋羅珍像是終於得逞的女孩,點點頭噤聲等待。

  其實江富成沒跟江喆說,選擇先跟他說是對的。因為比起他,若是讓宋羅珍知道兒子是同志⋯⋯

  「妳那寶貝兒子他其實早就有對象了,而且人家還很熱情的服侍妳,就是那個阿姨阿姨叫的阿柳。」

  「蛤?阿柳?他們兩個?」

  江富成點頭。

  「這樣我們算男方還女方啊?這樣是不是就不用備嫁妝?他們有打算領養嗎?應該不會托給我們養吧?」

  沒錯,比起江富成,兒子是不是同志宋羅珍壓根不在乎這件事,她只在意之後會不會要她老了還要幫忙養孫。

  江富成正因為太了解宋羅珍,他絲毫不擔心宋羅珍會反對兩人交往。

  之所以江喆會如此獨立也是因為宋羅珍自孩子年幼時就採放任式教育,她很討厭負起責任,全歸因於她出生於威嚴型傳統家庭,讓宋羅珍從小就在約束中成長。與江富成認識短短幾天就結婚也是因為想逃離那個家。當自己總算成為父母了,她要求江富成不能對她的育兒方式有任何意見,她才願意讓他只需要忙著賺錢就好,家裡的事都不用他管。

  宋羅珍並不是沒想過兒子是不是同志,只是比起這,她更怕的是生活面向的問題。只要兒子不會惹事給她擦屁股,她也不用受那些婆媽的輿論刺激關心兒子人生進度如何,她根本不介意這些對她而言猶如雞毛蒜皮的小事。

  到頭來,所有江喆想到最糟糕的事,有約莫八成都沒有發生,剩下兩成全是他自找罪受。

  江富成猜想,江喆肯定沒想到自己的媽媽本性竟是如此灑脫。但這樣也好,這攸關人生未來的重要大事還是等本人親自說明比較有誠意。

  看兒子三十還未結婚,他是擔心,她則是不想被外人碎念,這些想法在兒子眼中最後弄巧成拙反被解讀成了一種壓力。假使知道真相後,江喆的反應令江富成不禁勾起帶著些許趣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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