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十章(上)

  邱恆平的大喜之日,身為主角的新人在婚禮準備正式開始前正在化妝間與前來祝賀的大學友人們聊天。一群人鬧得不可開交,最大的原因自然是這睽違八年再度和好的柳江兄弟。

  將頭髮整個往後梳,一身全黑西裝,以藏藍波洛領帶作為裝飾亮點的柳昂柏實際穿起正裝意外地帥氣。本身體格就精壯的他藉由一身行頭修飾,優點展露無遺,更是挺拔,整個人顯得有精神不少。

  看著在人群中顯得特別亮眼的愛人,江喆對於特別帶柳昂柏到專門訂製個人化西裝店搞定這一切感到十分值得。

  他自己則把原本的三七分頭重新梳過一遍,深灰色的西裝將他的身形線條整個襯托出來,藉由西裝背心的厚度補充,才不至於讓整個人看起來過於削瘦。

  當江喆沈醉在柳昂柏與他人交談的側臉時,一旁回國馬上趕來婚禮的蘇和祥推了推江喆,帶著些許洋味的社交習慣,好奇地問:「所以你們要不要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和好的啊?」

  其他人聽見蘇和祥的問題,同樣跟著應和。

  眼見兩人頓時成為比新人還耀眼的主角,柳昂柏看了一眼江喆,交換過眼神,便由柳昂柏率先開口:「簡單來說呢,我跟江喆正在交往。」

  這是他們在參加今日婚禮前討論出的結論:不對任何人隱瞞,坦率面對一切。

  正因為很認真看待這份感情,他們才希望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他們不奢望所有人的祝福,但好歹在場所有人都是他們大學要好的朋友們,做到告知是他們唯一能辦到的事。

  雖然已經先做了心理準備,設想眾人可能有的最糟反應,但江喆在柳昂柏說出口時,心臟還是跳得飛快,甚至不敢一一檢視所有人的眼神。

  「是這樣喔?」沈默幾秒後的第一個聲音響起。

  「所以現在是小情侶鬧彆扭講開了對嗎?」

  「真虧你們可以冷戰這麼久。」

  「或許正因為是他們才可以持續這麼久啊。」

  從一句、兩句,逐漸熱絡的討論聲滿溢整個空間,眾人的反應讓江喆喜出望外——沒有人笑他們,也沒有人露出厭惡的反應,他們還是當年認識的那些面孔,講著雞毛蒜皮的小事,卻能為此哈哈大笑。

  世界並沒有隨著他同志身份公開而毀滅,他還能好好呼吸,好好大笑。

  「那接下來是不是就輪到你們結婚了啊?」太多人同時在說話,當中有個特響亮的聲音冒了出來。

  「好啊,我們結在場每個人都要給我出席啊,特別是蘇和祥,機票錢我們可不付,不要給我找藉口裝死知道沒?」柳昂柏笑著說。

  「靠腰喔!不要鬧了啦欸!」隔了眾人一個太平洋的蘇和祥即便大聲發難,隨即很快被眾人笑聲淹沒。

  江喆笑到眼角有些濕潤,他搞不清楚那是過於開心的眼淚還是受到今天的終身大事影響而感動,唯一他清楚感受到那隻在歡笑中緊緊牽著他的手是他這輩子永遠不想放開的幸福,雖然此時的他們並非即將步入人生下一階段的新人,卻透過此舉,在彼此心裡暗暗立下誓約,作為長相廝守的一種儀式。

  江喆一群人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舞台,就在親屬附近,這樣的座位可說邱恆平真的是給他們做足了面子。

  一方面這些人因為跟新郎新娘都老相好,大學時期又是活動咖,只要新人進場、上台,都會給足熱烈回應,說由他們負責炒熱整個婚禮氣氛一點也不為過。

  也多虧了這些人,其他賓客陸陸續續受到渲染,不管是新人的跳舞進場,或是一一巡桌盡酒,整個婚禮過程幾乎沒有冷場,男女方兩家人也樂不可支,整個婚宴可說辦得相當成功。

  辦婚禮某種程度來說就跟大學辦宿營差不多意思,有歡笑自然也會有感性時間。當流程來到親友致詞時,柳昂柏被邱恆平忽然叫上台。

  意料之外的是令正在喝酒的他差點沒被嗆到。

  他被友人們推著上台,當他回過神時,手上已經握著繫有蝴蝶結裝飾的麥克風。

  聚光燈打在身上,使他看不清台下的每個人表情長什麼樣子。這也成功舒緩了柳昂柏原先緊張心情。他先是稍微清嗓,故作姿態看看舞台下的觀眾,事實上他只是想確認江喆在哪。

  確認眼前淨是白茫茫一片後,他發揮靈機應變的能力,把與這對新人認識的過程拼湊成一段足以分享給眾人的心路歷程,「我是大邱跟美琴的大學同學,大家都叫我小柳。我印象中的大邱是一個可以為了心愛的美琴可以全力以赴的白癡,他曾經為了美琴幹過的傻事大概講到婚禮結束也講不完,但難得有這機會,誰叫他傻讓我上台,我當然要趁現在損他的幾句才過癮啊。

  「我們班的肯定都知道,大四那年,大邱曾因為美琴當畢代,要我們所有人自掏腰包買一本畢業紀念冊,但有讀大學的都知道,誰會浪費那個錢去買一本我可能全部裡面只認識不到十個的廢物?但沒轍,大邱就是一個這麼見色忘友的傢伙,心疼美琴努力可能白費,就逼我們當盤仔,這樣就算了,還得寸進尺,就連畢業典禮那天,我們都已經是主角了,還要去幫畢聯會扛器材。一群人就這樣像智障一樣,穿著密不通風的學士服,扛著比自己背過的原文書還重的器具進進出出,滿身臭汗的參加畢典。真的會被這為愛盲目的蠢蛋氣死。」

  配合柳昂柏富有趣味性的語調,引起台下不少人發笑,柳昂柏在笑聲稍稍漸弱後繼續說:「但,愛情不就是這樣嗎?為了心愛的人連世界都可以對抗。雖然大邱沒這麼偉大,可是從他們這對新人身上,我看見了愛能滋潤一個人多少。美琴我接下來說的話妳可不要生氣嘿,新娘要美美的才會幸福。」

  只見不少人看往坐在主桌的潘美琴,潘美琴則掩嘴笑了下,示意讓柳昂柏繼續說。

  「我在剛認識美琴時,只覺得她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在辦大學營時,我的好夥伴,江喆,跟她被分在同一組別。那時候我偶爾會從江喆那裡得知他們的進度如何。我正是在這時候知道,原來潘美琴不僅會讀書,頭腦還很靈活懂得學以致用。江喆每次提到大學營的事,開頭第一句話一定是先說:『老天,我真的是三生有幸才能跟美琴同組,她實在是凱瑞到爆!』」

  柳昂柏的目光落在江喆身上,像在回憶,又像在傳情。

  「江喆並不是個善於諂媚的人,當他稱讚一個人,就代表對方真材實料。我相信正是因為這樣的美琴,才能讓大邱深深為她著迷,不可自拔。大邱和美琴的愛可以說是一段超級值得我們這群大學同學效法的最佳典範,一路走來,我從不曾從大邱口中聽過任何對美琴的批評——欸我這可不是客套話喔!」

  江喆看向邱恆平,對方淨是搖頭卻藏不住滿臉笑意的模樣,絲毫不後悔把麥克風交給這名一向很擅於哄抬氣氛的場控達人。

  話鋒一轉,柳昂柏的語氣多了幾分溫柔:「以前,我單純覺得談戀愛是一件很麻煩,沒有意義的事。自己就能過好日子,何必再找一個人湊熱鬧?怎麼愛人這件事,至今為止我仍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相信大邱、美琴也不知道,應該說,這本來就得靠自己耗盡一生——甚至還不夠——去尋找。我們也是在懂得把另一個人納進自己生命裡的過程,才知道獨立的自我還不夠,能夠與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個體生活,那才叫完整。結婚絕對不僅僅是建立在你愛我我愛你就足矣,他還會是與你一同處理生活大小事的夥伴,若是與你相互扶持的隊友,唯有這麼認定,這段婚姻才會走得長久。」

  場面安靜了下來,沒有任何意思聲音,或者是說,這番話實在過於有道理,讓眾人皆陷入了沈思,思考著自己的愛情是否也能以此為前提好好走下去。

  柳昂柏頓了下,在適應強光的刺激下,找到了江喆,接下來的話像是朝著他問:「你說,對嗎?」

  江喆在柳昂柏下台前急忙地起身離開座位。他並不是對柳昂柏的言論反感,正好相反,他擔心自己無法勝任柳昂柏想像的那個角色責任而感到沒自信。在思考在怎麼面對他時,身體搶先一步動作,帶他離開了位置。

  會場外的大廳此刻已經空無一人,只剩散落其他會場的寥寥貴賓在處理私事,或是像他一樣想暫時遠離現場氣氛的人正在散步轉換心情。

  江喆找了個靠窗的長沙發椅坐下,鬆開領帶,低著頭,肩膀微垂地嘆了口氣。

  這時,一抹陰影落在頭上直直打落在地面,他以為是柳昂柏,反射性解釋:「我沒事,只是裡面有點悶,想要喘口氣。」

  「阿喆?果然是你!」

  江喆一聽,立刻抬起頭,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他父母。

  怎麼會這麼巧?

  不對!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旋即,江喆立刻根據兩人盛裝打扮的模樣猜想到答案,但他還是一時片刻無法從這令人震懾的場景中反應過來。

  「阿母⋯⋯你們是來參加誰的婚禮嗎?」

  「啊我不是說過了?就隔壁的美水嬸她女兒嫁人啊!齁,上次你回家時我不是就講過了。」一副貴氣逼人的模樣,一開口就破功,從宋羅珍身上看得出台灣本土婦女獨有的氣質。

  只見兒子這般囧樣,宋羅珍忍不住又唸了幾句:「真的是工作到整個頭殼都壞去!該不會連我們今天要吃飯你也忘了吧?」

  「這、這我真的沒聽說啊!」江喆慌地起身,方才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這個阿柳也真是!我上次跟他通電話的時候還有提到這件事捏!你們齁,這樣做事不利索,怎麼跟老闆交代啊?」

  根據宋羅珍的說法,江喆試著從記憶中搜尋任何片段,沒多久,那天去柳昂柏家拿回手機的畫面立刻浮現。

  可是柳昂柏明知這件事卻沒有跟我講?為什麼?

  現在去思索這些事也沒意義,江喆有種被逼迫推上懸崖的感覺,他只能硬著頭皮陪笑地說:「你們是搭哪時候的高鐵回去啊?會過夜嗎?」

  比兒子矮了一顆頭的江富成擺擺手,說:「沒啦,明天我們還要跟成仔他們去學國標舞,第一堂課請假哪好意思。」

  這讓江喆暗自鬆了口氣,腦中警報霎時解除,只要搞定今晚的餐廳就沒事了,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等等跟朋友說一聲就帶你們去吃日式料理好不?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生魚片很新鮮⋯⋯」

  「啊阿柳呢?他不一起嗎?」宋羅珍問。

  「他⋯⋯」

  照理來說,江富成他們應該不會料想到柳昂柏也與他出席同一場婚宴,他們對門口擺設的新人婚紗照應該不認識才對。這讓江喆陷入天人交戰,他不知道該不該趁這機會跟爸媽說他跟柳昂柏的事,還是之後找機會再與他們坦白一切。

  讓江喆落入兩難的原因歸因於看著這兩人,他忽然意識到身為兒子所應背負的期望與責任。原先那些為了愛而棄之不顧的勇氣頓時消失無蹤,使他逐漸意識到當問題來臨時,原先所做的決定不過是為了說服自己而講好玩的罷了,真正的江喆果然還是無法大膽到告訴爸媽他是同志的事。

  「原來你在這裡。」

  慘了,江喆在聽到柳昂柏從背後發出的聲音,隨即浮出這個想法。

  他一轉頭,果不其然柳昂柏已經看見他們,並向身後兩老熱情打招呼,「啊啊!是伯伯阿姨!」

  看他一副吃驚的模樣,看起來應該是想起了些什麼,江喆只能投以徹底無言的眼神望向對方,但柳昂柏非但沒有留意,倒是熱情地向江富成他們聊起來。

  而江富成他們似乎也將原先對柳昂柏的腹誹拋諸腦後,開始稱讚他今天打扮很帥氣,各種場面話充斥其中,卻也逗得兩老笑得合不攏嘴。

  在對談中江喆得知江富成他們正打算離開,他決定先回會場向新人們告知一聲,再帶爸媽到餐廳吃晚餐。

  「不好意思,真的很臨時。」

  邱恆平拍了拍江喆肩膀,在巡酒過程忽然被拉出來,不但沒有露出不悅臉色,倒完全能體諒江喆的為難,要他不用在意,去做該做的事。

  在江喆即將離去前,邱恆平拉著他,「等你好消息。」送上新人專屬那最幸福的笑容。

  江喆笑著回以道謝後,趕緊來到飯店門口,柳昂柏正陪著江富成們繼續閒談,看起來氣氛意外融洽,似乎沒有時隔多年的生疏感。

  見乘客都到齊後,四人坐上計程車,往餐廳方向前去。

  在與司機報完地址後,坐在前座的柳昂柏透過後照鏡觀察坐在窗邊江喆,他看似認真回覆父母的問題,但飄移的眼神正好與他對上,那透露出的複雜神情顯現了他的著急,柳昂柏大概猜想得到江喆在擔心什麼,他似乎也因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被傳染了緊張,但只能揚起一抹笑容,讓江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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