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六章(下)

  下班後離開公司,這整個路程江喆踩著輕快的步伐,甚至隱隱約約忍不住哼著不知哪聽來的小調。就算他從不迷信星座,他直覺認為今天肯定是他的超級幸運日。所有困擾著他的問題不是迎刃而解要不就是暫時告一段落,縱使今天不是週五,他心情也好到猶如在過TGIF。

  他在打卡後順帶傳了訊息給柳昂柏問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柳昂柏馬上傳了張爛爛泥的「OK」貼圖回覆,並表示因為在趕其他臨時插入的案子,不方便出門,要江喆直接過來家裡叫外送吃。

  江喆當然說好。上次到他家太過倉促,這次他確認過google map。他與柳昂柏家正好在同一條捷運線上,雖然說兩家相隔站數有點多,需要花上超過半小時的車程,但,交往後的第一次見面嘛,還在熱戀期這點距離算不了什麼。

  再怎麼說,他們好歹也錯過了彼此足足八年光陰。可以把握補足過去空白的機會,他都要好好把握。

  在前往柳昂柏家的這段路程,江喆始終沈浸在喜悅的情緒中,當他來到柳昂柏家門前時,他莫名地感到緊張,敲門的舉動變得猶豫,但很快地累積到滿溢出來的興奮瞬間壓過其他零碎的想法。

  柳昂柏沙沙沙的腳步聲傳來,下一秒門被開啟,一身居家裝扮,頂著厚重鏡片的柳昂柏出現在江喆面前。

  「嗨——幹、幹嘛?」

  江喆忍不住衝動,以自身體重加上後方背包累積的重量,向前抱著柳昂柏,使後者一時間來不及反應動作,順勢被這熱情攻勢撲倒,背部正面迎擊地板,發出了「咚」的一聲。

  是柳昂柏的味道。

  「我回來了。」

  江喆把自己的臉埋在柳昂柏的胸前,像是孩子般依戀著這股溫度。

  柳昂柏頓時感到慌張,後面才被這熱情如火的招呼點燃害臊,小心謹慎地伸出手,最後一手落在江喆的背上,一手輕輕地感受伴侶的髮絲。

  「歡迎回家。」

  完成了首次極具紀念價值的重逢後,柳昂柏要江喆快點起身把門關上,以免蚊蟲闖入,他則先把待會要用來吃飯的桌子稍加整理過,好清出空間放晚餐。

  「你工作忙完了嗎?」

  江喆在捲起襯衫袖子後,順手把放在門口的鞋子擺正。走到柳昂柏身旁,只見他電腦螢幕同時開了數個視窗,奇妙的是上頭有幾個頁面內容和他工作內容竟有幾分相關。

  「算是結束了,因為案主是以前合作過的,想說有過經驗,就不給我按照流程來,差點沒被他弄死。」柳昂柏伸著懶腰,兩手被身後的江喆輕輕握住。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怎麼了?」柳昂柏仰頭看向對方。

  「這個⋯⋯是仕得必的開發案資料嗎?」

  江喆的表情看來有幾分詭異,眼神格外專注的模樣傳染給了柳昂柏,使他回到螢幕前再確認一遍。

  「嗯,這是我說接下來要忙的新案件,怎麼?你跟這間公司熟?」

  這時,柳昂柏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外送的來了。

  在把熱騰騰的丼飯跟幾項小菜擺上桌面後,柳昂柏的電腦也撤下了。柳昂柏對方才未完的話題充滿好奇,便問了江喆與那間公司的關係。

  江喆放下餐具,從放在沙發上的後背包中取出一盒鋁製小盒。

  「你好,我是產品企劃部門A組副理,江喆。」

  一張印有仕得必公司logo的名片被交到了柳昂柏手中。

  柳昂柏揚起笑容。果然出社會後多少會影響一個人的個性,不擅於製造笑果的江喆都懂得幽默娛人,同時他那模糊的記憶終於想起是從哪看過這個logo了。

  「世界真的太小了,我們果然是命中註定要再次重逢。」柳昂柏晃了晃手中名片,似乎有些沈醉在江喆的成就上。

  與他相比,江喆的認真一直是柳昂柏欣賞不已的優點,不管做什麼事都想做到最好,江喆是個懂得求進步的人,但跟柳昂崙的完美主義又不同,江喆天資沒那麼優秀,卻也因為如此,更願意花時間訓練自己,如果他有江喆三成的認真,碩士學歷才不成問題。

  「我比較驚訝歐克會找顧問,而且基於禮貌他們應該在找人的時候也跟我們知會一下才對。」江喆對於Katy居然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感到惋惜。

  「我看案主自己也忙到焦頭爛額,大概沒想到這塊吧。」

  「是說,我先跟你講好,以免到時候延伸不必要的問題。」

  見到江喆正襟危坐的模樣,柳昂柏也跟著認真起來。

  「你說的那位案主就是我之前跟你說想追我的女生⋯⋯」

  柳昂柏再一次體認到世界真小這句話的真諦,但套用在現在的狀況上他再也不能悠悠哉哉地說出這句話了。

  「蛤?就是她?那個Katy?⋯⋯幹,所以Nancy說的⋯⋯幹⋯⋯我的老天⋯⋯」

  有夠八點檔,台北市明明就全台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還能把關係圖範圍限縮得這麼小。

  三十歲了,被捲入這複雜的感情問題,柳昂柏表現地依然像八年前的死大學生。

  「你說什麼?我好像聽到Nancy的名字,該不會她也跟你說了什麼吧?」

  該死,我今天才教訓過男友,現在連女友也在作怪?這對小天兵到底存心是要把他搞死不成?

  三十歲了,被捲入這複雜的感情問題,江喆也只能做出與柳昂柏一模一樣的反應。

  待兩人都冷靜下來,這頓晚餐出奇地食之無味,可惜了外送員趕在美味時間內送達的炸物。

  「我整理一下狀況,總之現在Katy的助理妹妹Nancy把Katy喜歡我的事全跟你說了,然後Katy從下一次開會就會帶你代表歐克一起參加會議,以取代那個多嘴妹⋯⋯我說Nancy的位置。然後在這之前你都不知道她指的是誰。」

  柳昂柏皺著眉像是在品嚐什麼地獄料理般,咀嚼著早已不酥脆的豬排,並點頭回覆。

  「好,然後我這裡是Nancy男友,就是我部門的小伙子許鑫勇把跟Nancy聽到的同樣內容跟公司的人都說過一遍了,不過他們知道也僅止於此,我沒有任何反應,他們也無從得知我的看法。大概是這樣。至於你的存在很單純,就是後期加入的顧問,對兩方的認知都是如此。」

  「好麻煩,我只是想要賺錢還房貸。」

  「真的很麻煩⋯⋯」江喆也是一個無奈,甚至夾起好幾片必須配飯才吞得下的醃蘿蔔一口咬下。

  「那你會跟Katy說嗎?不管是有交往對象或是同志的事。」

  當柳昂柏說出「交往對象」這個詞時,江喆閃過一絲雀躍,感覺他們真的成了彼此特別的存在。但這小小少女心反應柳昂柏似乎沒意識到,而是一頭栽入「好麻煩」念頭的漩渦中。

  「會吧,但我就怕Katy又不小心說溜嘴把炸彈轉移到我這來。」

  「怪了,大學時候根本沒什麼人在乎的你怎麼現在在職場變這麼夯?大家都想知道你的八卦。」

  「那是因為我為人處事都過於完美,大家都想扯掉我的一百分形象,看看落入凡間的江喆會是怎麼樣子。」

  柳昂柏對江喆的自誇只露出哼哼的不屑笑聲,但倒沒有拆他台階。因為這樣的江喆,也時常把他打球的模樣形容給朋友們聽,就好像媽媽總會跟老師自誇兒子表現多好多好有類似既視感。明明就很容易沒自信的江喆,卻總愛在某些不必要的場合假裝很有信心的模樣,只會了讓更多人看見被他視為重要之物的價值有多麽貴重。

  「如果真的不行要記得要說,知道嗎?」柳昂柏不確定他這樣說江喆會聽進多少,他確實不希望江喆再把自己逼得太緊,偶爾一次接收他的崩潰倒還接招得了,常常來這麼一次,他可吃不消。

  從小就只跟男的住在一起,吃同一鍋飯長大,全都是一些講不過就動拳頭不然就是唇槍舌戰的個性,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大哭他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更別提江喆只要一哭,就是驚天地泣鬼神。

  這不僅是江喆第一次與愛人變成情侶關係,柳昂柏亦是。

  因為明天還是上班日,柳昂柏是有想過要留江喆下來過夜,但江喆倒是很快拒絕了。

  瞧他有些羞澀的表情,柳昂柏大概猜得到他認為要是留下來過夜會發生什麼事。柳昂柏也不打算戳破江喆的腦補,畢竟他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不安份起來,雖然他還沒想過跟同性有肌膚之親是什麼感覺就是了。

  不過,既然發情的對象是愛人的話,不管同性異性,自然而然都是見洞就插吧?

  將人送到大門後,江喆要他快回房間洗澡,如果到家的話會傳訊息給他。

  柳昂柏在江喆離開前,沒有多想地抱了他一下,動作很輕很輕,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卻在江喆心裡造成極大衝擊。江喆直到轉身前眼神都不敢直視柳昂柏,便加快腳步離去。

  柳昂柏回到家第一件事原想賴在沙發上,等收到江喆訊息後再去洗澡,但他在動作之前目光不經意地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猶豫了下,竟就這麼默默側臥在地上,感受江喆習慣坐地板的怪僻。

  今晚吃飯時,柳昂柏自認他的行為反應看起來應該都還算平常,然而那也僅僅是外表所觀察到的。平時他的晚餐不是自己隨便亂吃,要不就是到柳昂崙那蹭飯,或是代替那無法出席的男友,陪潘星去吃她想吃的餐廳。他的用餐夥伴可有可無,因為選項就是這麼單純。只不過現在卻來了一名對他而言,就各方面來說都別具意義的對象。讓已經活到這把歲數,在國高中生眼裡已經與大叔脫離不了關係的柳昂柏忽然感覺,原先平淡的生活被灌注了大量的新奇,很多他已經解釋不出新火花的體驗,加入江喆的陪伴,又重新被賦予意義。

  柳昂柏發覺與江喆在一起,竟比預期的還要來得快樂,這再一次驗證了莉莉的話:喜歡這個人,什麼事都想跟他一起完成。

  柳昂柏從未料想到,他的人生竟然會在三十歲才正式開始品嚐戀愛帶給他的滋味。

  這份遲來的新鮮體悟使柳昂柏暗自在心中對自己喊話:正因為三十歲了,更要成為更好的人,足以讓江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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