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六章(上)

  江喆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他幾乎是一進門就倒在地上不想移動。

  今天一整天不知道是水逆還是就是這麼剛好,隨時隨地都有新的事情安插進既有的行程,讓他的工作步調在好不容易消化完請假時累積的事物,又重新被打亂。

  由於他們公司上班都使用Slack聯繫同事,只要沒碰到手機,就幾乎不知道這段時間內有誰傳line給他。剛剛在捷運上直接昏死過去,訊息累積到此刻才有空閒得已消化。

  一點開app,裡頭未讀訊息中,就屬柳昂柏這個名字最為顯眼。他默默把加回好友的柳昂柏設成置頂聊天室,只要他傳什麼過來,就算是廣告訊息,江喆一則都不會漏掉。

  「哈,你真的很聰明,送新婚夫妻油畫,我還真服了你!」

  什麼?柳昂柏怎麼會知道?江喆撐大了眼,原先累積的疲勞頓時被嚇得蕩然無存,雖然柳昂柏是在稱讚他,可是被發現還是令江喆驚訝到無以復加。

  他隨即反問柳昂柏沒事去美術室幹嘛,柳昂柏倒是很快就已讀,這讓江喆接連受到二度驚嚇。

  「我姪女在那邊上課。」

  上課?姪女?

  不過對於柳昂柏的稱讚遠遠淹沒他的種種疑惑,江喆不想就這麼結束話題,他決定從最基本的日常招呼做起,「你今天在忙什麼?」

  他不想讓柳昂柏覺得自己在死纏爛打,可是好不容易和解了,如果不乘勝追擊把握培養感情的時機,一但錯過了感覺就很難再與對方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去拜訪案主,感覺之後會很麻煩。」

  接著柳昂柏連續傳了好幾個無力的貼圖。

  那圖案讓江喆馬上恢復記憶,一團黃色很像地瓜泥的生物,名叫「爛爛泥」,是大學時他介紹給柳昂柏的插圖系列。

  爛爛泥正如其名,是隻外表像泥巴,個性也很慵懶的迷樣物種。跟翹課在宿舍耍廢的柳昂柏有幾分相像,因為情感投射的關係,只要看到爛爛泥,江喆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柳昂柏,可惜之後發生了與柳昂柏絕交的插曲,爛爛泥就此從他的貼圖庫中刪除。

  沒想到如今,居然能在與柳昂柏聊天的過程再次見到爛爛泥,而柳昂柏竟在他不僅知情的時候買了這套貼圖,就在柳昂柏看不見的另一端,此時的江喆上揚的嘴角始終降不下來。

  江喆立刻回頭把爛爛泥重新載下,同樣傳了幾個另一隻爛爛泥幫忙垂肩的貼圖,示意柳昂柏之後要加油,他樂於擔任這個傾聽者的角色。

  很神奇地,在收到柳昂柏的訊息之前,江喆累到只要闔上眼睛就能睡著,現在卻因為柳昂柏的幾句話,就能讓江喆猶如吸了興奮劑般,整個人雀躍到一個極致。三十歲的大男人了,怎麼陷入戀愛還是像個小孩子般幼稚?江喆覺得自己未免太好笑了些,搖搖頭,把手機放置桌上充電,換下一身髒衣物踏入浴室盥洗。

  手機在浴室的水花落下時閃了又閃,來電者名稱顯示為柳昂柏。

  江喆很喜歡在沐浴時思考事情,目前最讓他困擾的反而不是與柳昂柏的下一步該怎麼走,而是即將與合作公司舉行的下一場會議。這代表著他勢必得與Katy碰頭。更麻煩的是地點又在自家公司,部內那些閒雜人等肯定又會藉由這次機會找盡各種可疑畫面,隨便加油添醋當成八卦散播出去,儘管他要阿竹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但阿竹又不是機器人,即使他把自己置身事外,不代表同事間不會逼問他關於自家長官的小道消息。

  江喆不願猜忌阿竹是否瞞著他洩露了什麼秘密出去,他始終相信阿竹,就算阿竹真的騙他好了,那也是他的自由,他沒有資格因為這件事就拿阿竹殺雞儆猴,這樣對阿竹怎麼都說不過去。真正要整頓的應該是那些沒事找事做的長舌公、長舌婦。

  江喆兩手靠在磁磚上,任憑頭頂的水花串成一顆顆水珠落下。他的內心始終對Katy十分過意不去,想起Katy在電話裡的語氣他就為她感到不捨,明明這麼好的女生偏偏看上他這個深櫃。

  他自己已經為了性向問題吃了一輩子的悶虧,可不想要再牽連無辜。但不管怎樣,公歸公、私規私,他相信憑著Katy專業的表現,肯定比他還懂這道理。應該在工作上,暫時還不用過於擔心才對⋯⋯大概⋯⋯

  在洗過澡後,江喆精神約莫恢復了七成,效果怎樣都還是不如與柳昂柏聊天還來得有效。

  他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走經全身鏡時,停下了腳步,望著鏡中的自己,他無意間摸著雙臂,腦中想起在河堤上,柳昂柏抱著自己的觸感有多麼紮實。表情不禁露出幾分苦澀,此刻的江喆多麼想緊緊抱著柳昂柏,就在每天下班累得像條狗進到家門,能藉由心愛的人擁抱自己補充體力。

  狠狠捏了臉頰一把,江喆停下無止盡的幻想,在吹乾頭髮之前,他慣性把毛巾披在頭上等待自然風乾,這時候他才會認真滑過一遍手機,看有沒有什麼重要訊息。

  一通未接來電映入眼簾,江喆停滯了幾秒,對於柳昂柏怎麼會想打給他感到不可思議。他重新整理心情,思考著各種可能性,最壞的打算總會在這時候理所當然地佔據他的思維。

  潛伏在心底的恐懼隨時會再將他好不容易修復好的心吞噬殆盡,他很害怕,害怕柳昂柏要跟他說:抱歉,我想果然還是不行。

  那句「就裝沒事」堪比詛咒在他心中看不見的角落反覆低喃著,江喆的呼吸逐漸隨著加快的心跳趨於急促,理智告訴他必須冷靜,感性卻早已天崩地裂,在天人交戰之時,他還是按下了通話。

  等待的過程,他內心數度閃過祈求柳昂柏不要接的念頭,似乎只要許下這個願望,他心裡想的那些畫面就不會真實上演,也包含數年前柳昂柏在得知自己喜歡他時露出的表情,種種醜陋不堪的畫面層層重疊,最終化成一把尖銳的利刃往他心窩狠狠刺下一刀。

  「阿喆?抱歉,你睡了嗎?」

  霎時,因為柳昂柏的聲音傳來,才將江喆從泥淖中拉回現實。

  江喆搖搖頭,即使柳昂柏看不見。

  「我剛洗完澡⋯⋯」

  「怎麼了?你聲音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就怕真的被聽出異狀,江喆揉了揉鼻子,盡可能維持冷靜,「沒啊,有、有什麼事嗎?」

  「我⋯⋯怎麼說⋯⋯」

  來了,真的要來了⋯⋯

  「嗯⋯⋯我想了想,關於你跟我之間的事⋯⋯」

  話說及此,江喆終於忍受不了累積的情緒,悄悄地潰堤。

  「我知道這幾年我讓你很不好受,我也知道我才剛跟你說過我需要點時間理解⋯⋯然而我想通了,就在今天,我想我⋯⋯不,我已經有了明確答案,希望能儘早告訴你。」

  江喆無聲地哭泣,就連呼吸也小心翼翼。

  柳昂柏只能根據聲音判斷,但江喆始終不發一語,使他以為自己該不會真的吵醒了對方,因而正在生他的氣?

  「你在生氣嗎?」

  這種情緒算是生氣嗎?還是因為自己的軟弱無助而生悶氣?江喆不是很確定。

  「沒、有,你繼續說。」

  很明顯地一定有事,但對方都這麼說了,柳昂柏決定冒著被討厭的風險繼續說下去:「我⋯⋯想跟你在一起。」

  聽到這幾個字的當下,江喆感覺到週遭的空氣瞬間凝結。

  什麼?

  我有聽錯嗎?

  在一起?

  這是從柳昂柏口中說出的嗎?

  他想跟我在一起?

  「你是說⋯⋯交往嗎?」這下,江喆放棄抵抗淚水、放棄思考,僅帶著嚴重鼻腔反問。

  「你在哭嗎?欸⋯⋯沒事啦⋯⋯我是說真的⋯⋯

  「我釐清這份感覺了,不只是交往,我還想跟你一起生活,我指的是成為伴侶同住一屋簷下的日子。」

  柳昂柏的聲音此刻何等溫柔,江喆一度認為僅僅是柳昂柏的嗓音就足以讓他再一次戀愛。

  「媽的⋯⋯都已經三十歲了⋯⋯我還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溫柔的笑聲,柳昂柏似乎可以想像得到此刻的江喆是什麼表情。

  「真的,愛哭鬼。」柳昂柏笑了。

  「我真的很喜歡你啦柳昂柏,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啦,我也愛你⋯⋯」

  第一次親耳聽到暗戀已久的對象說出愛這個字,而且受詞還是他,江喆覺得這些年流過的淚水、受過的傷都值得了。

  短暫的沈靜後,柳昂柏說:「我希望你不要總是把心力放在別人或工作上,身體還是要顧,你太瘦了。」

  「嗯⋯⋯我知道⋯⋯」

  他該說方才還在照鏡子想著一樣的事嗎?

  「我只覺得自己繞了很大一圈,被很多無謂的價值觀給綁架,明知是錯的,卻在無意間成為助長這些歪風的兇手之一,甚至傷害了心愛的人,只能說,我真的很傻。」

  江喆不捨柳昂柏這樣檢討自己,拚命搖頭。

  「沒有,你也很辛苦⋯⋯讓你為我的事那麼操心我才抱歉。」

  這下,總算柳昂柏笑了出來,「我們這樣是要道歉到哪時?那⋯⋯就請多多指教?」

  江喆默默握緊拳頭,吸了吸已經流出的鼻涕,「嗯,請多指教。」

  三十歲是該成家立業,江喆始終認為他與正常人的生活無緣,甚至厭惡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又不是他能選擇的,為什麼就得被迫接受應該與異性結婚的期待?在獲得柳昂柏的答覆後,他瞬間覺得自己被從深不見地的深淵中拉起,數道充滿暖意的光線逐一打在身上,不僅是內心、就連身體就好似被慎重地珍惜著的感覺,他深深有感自己是此時此刻地球上最幸福的人了。

  幸福?

  等等!

  江喆赫然驚醒,發現戶外陽光大的不可思議。他旋即拿起放在枕頭旁的手機。

  一秒、兩秒、三秒⋯⋯

  「幹幹幹幹!都幾歲了還在遲到!幹幹幹幹幹幹幹幹!」江喆爆罵。

  無辜的手機被他隨手一扔,螢幕顯示現在已經距離九點上班過了近四十分鐘。

  這天大概是江喆自入社會以來,花費最短時間梳洗完畢搭乘計程車火速趕到公司。

  「十點⋯⋯遲到一個小時⋯⋯」

  江喆在踏入辦公室後,頓時感覺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他頭低到不能再低,快步走到座位,將電腦打開,埋頭進入工作模式,怎樣就是不想與辦公室的任何一個人對上眼。

  桌面上有一份昨天下班時印象中沒看過的資料夾,是用紅色卷宗夾著,江喆一面想著會是哪個單位送來的急件,一面將其翻開,裡頭並沒有夾任何文件,只有一張手寫便條。

  上面只留著短短一句「他們全在傳你跟Katy昨晚是不是一起過夜」,江喆忍不住抬頭掃過整個辦公室,只見有不少人很快低下頭裝忙,江喆雖然一肚子火就快爆發,但理智搶先一步制止了他。

  在辦公室討論私事是他絕對不會犯的低級錯誤,江喆如果在這時候發難正好落入這群人圈套,清者自清,他就算看不慣這種行為,也不想因此把Katy拖下水,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被悶在鼓裡當笑話看,會不會太小看他了?

  整個早上江喆還是維持以往處事游刃有餘的態度,他感受到阿竹頻頻往他這裡投過視線,似乎很為自家主管擔心,就在江喆思考要不要找個理由把阿竹叫來,暗暗提示叫他不要太過操心,來自隔壁部門的主管忽然出現在門口先一步叫住江喆。

  敢這樣直喚江喆如小弟的人,在公司,所有人都習慣稱他「老姜」。

  老姜是江喆剛進公司時負責帶他的前輩,雖然如今江喆在公司職稱上已與老姜同級,不過江喆還是把他當老師看待,對他態度自然維持幾分敬畏。

  江喆在公司遇到老姜,除了會議上以外,多半都是在上廁所時經過陽台,看到老姜正在吸菸與他寒暄幾句,或是中午偶爾巧遇順帶一起吃飯而已,兩人帶領的部門負責領域不同,除非刻意,要不然並不會有像這樣的機會,兩人坐下來面對面交談。

  如今江喆被老姜帶到其中一間會議室,一臉茫然的江喆看著老姜,腦中開始思考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麼紕漏準備被念,還是今天遲到的太誇張被老姜發現?不管江喆怎麼揣測,都是往不好的方向想,最後是老姜打斷了江喆的腦袋。

  「我前陣子跟歐克的行銷主任一起吃飯,就老同學。他說他們家妹妹好像對你很有意思,你知道嗎?」

  原來是這個⋯⋯

  歐克正是Katy的公司,而那名未具名的行銷部妹妹一聽就知道是在指Katy。

  江喆瞬間鬆了口氣,坐姿也變得比較放鬆些。

  「嗯,這件事我希望可以私下跟Katy講好就好,不希望影響到大家辦公氣氛。」

  江喆倒有點不能理解老姜怎麼會把同事的私事拿來工作時討論?這不像他認識的老姜。

  「好吧,你們年輕人的事能處理得好當然是最好⋯⋯」

  「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嗎?還是你希望我怎麼做?」

  老姜環抱著雙手,這才露出苦惱的模樣地說:「怎麼說?那妹妹因為你的事在他們部門被特別針對,甚至有員工希望可以以這為理由要求她調至別組。他們總覺得那個妹妹只要一談戀愛就會無法專注在工作上,這種聲浪好像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這是兩回事吧?她的感情問題憑什麼做為評斷工作能力的依據?這、這太荒謬了。」

  在這只有他們獨處的空間,江喆顯然態度變得坦率許多,為Katy所受到的待遇感到十分氣憤,而在意識到他面對的是前輩後,又趕緊收起脾氣。

  老姜對江喆激動的反應並沒有放在心上,也只是搖搖頭同樣覺得無解。

  「我那同學很看重那妹妹,所以收到這份匿名投書時他也很頭痛,而且就連上面也要他多注意,簡直就是在針對她。但這畢竟是人家公司內部的事,我能的做的,也只有先知會你一聲。不過實際上到底會怎麼處理,我同學說他還要再觀望看看。」

  簡單向老姜道謝後,江喆快步回到辦公室。

  江喆看似與平常無異的模樣回到位置上,事實上他的腦子已經為了這荒謬至極的發展開始暴走,在假面具底下,各種可以罵人的詞彙他都已經先操過一輪。

  針對這次的事情,有幾點讓江喆罕見動怒,首先是女性即使到了現在高唱男女平權的時代,依然隱約受到玻璃天花板的束縛。

  他與Katy合作已經快滿兩年,在還沒正式與Katy共事之前,Katy只是他們部門的副主任而已,根據Katy所說,原先主任的位置應該是她的,那名接下主任一職的是從其他公司跳槽空降的幸運兒。論實力論資歷大家都認為Katy比那名外來者更適合領導整個部門,偏偏,決策者還是認為對外談生意由男人負責比起女人更不容易被佔便宜,Katy為了這件事有好幾度想要就此離開這間公司,可是她回頭一想,如果就這樣走了,豈不是默認這有瑕疵的職場性別文化才是正確的嗎?

  好在最後那名空降主任因為一次疏忽,不小心將公司資料洩漏出去,受到資遣,空出來的位置找不到人選遞補,便由Katy順理成章繼任。而如今又要因為Katy的感情問題,把女人不適合領導公司的爛理由搬出來放大檢視Katy,這豈不是就跟與同志打砲可能會得AIDS是一樣的概念嗎?

  再來,第二個讓江喆不滿的理由是這種超級病態的看好戲文化。

  大家好像可以為了讓苦悶的生活更有趣一點,就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與他無關,卻又不知道哪來的自信,妄自對這件事下評論,甚至加以批評。從頭到尾,他壓根不打算把他跟Katy的事拿出來討論,而Katy打給他,也是在公司外面下班之後的事,如果不是大嘴巴許鑫勇跟他女友偷聽到他跟Katy的通話內容,這件事也不會被他們拿來大作文章。

  細細盤點這整個經過後,江喆發現他眼前的廢紙上全是他剛剛所想的內容中的片段詞彙。他忿忿地把廢紙揉成一團,先是走到阿竹旁邊,攤開一隻手對他招了招,「菸借我」。

  「打火機要嗎?」阿竹怯怯地問。

  「都拿來。」

  把兩樣東西放進口袋後,江喆緊接著走到許鑫勇的位置旁,低聲在他耳邊要他跟自己出去一下。許鑫勇被殺個措手不及,反射性抖了一下,先是張望四周鄰居,見大家一個比一個還要好奇,一臉準備赴死戰場的壯烈表情,跟著江喆走出辦公室。

  阿竹在一旁看了滿是擔憂,手中的數據表硬是被他捏出數條摺痕。

  兩人走到陽台而非會議室這點讓許鑫勇內心鬆了口氣,依照江喆低調的個性,應該是不會拿Katy的事在這種半公開場合討論。

  江喆遞給許鑫勇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

  「最近工作還好嗎?」江喆望向外頭的景色問著。

  「還行,還在熟悉中。」

  因為阿竹被指定跟著江喆處理與歐克的合作案,使得許鑫勇得接手阿竹的一部分工作,這項人事變動不全然是江喆決定的,但他的確有份,之前江喆就曾聽過風聲是關於許鑫勇抱怨為什麼不是他做阿竹現在這份工作,而是去收拾阿竹的屎缺。

  「你工作也有段時間了,我先說我對你的看法,接著換你說說你對工作的期望。」這語氣不是尋求同意,而是命令。

  「從你剛進公司到現在,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懂得臨機應變,這是很難得的特質。即使是我,也需要向你學習。」

  忽然被主管稱讚,令許鑫勇感到有些難為情,他心虛的目光不時飄向其他方向,江喆不以為然地繼續說道:「但你似乎無法將公事與私事分開處理?我指的是你跟歐克員工過從甚密,把公司的事情透露給對方知道。即使我們跟歐克是合作關係,有些話能說,有些不能說,這你難道無從分辨嗎?」

  江喆就賭這一把,許鑫勇既然曉得江喆知道他女友是歐克員工的事,那勢必也知道所謂洩漏出去的事情是什麼,事情發展到現在就算刻意裝傻也沒意義。

  「江喆哥⋯⋯我不是有意要這麼做的,只是剛好聽到⋯⋯也沒有打算大肆宣揚出去。」

  頭一次這樣正面接下總是待人和善的主管火氣,這比許鑫勇想像得還要來得令人害怕。他腦中瞬間冒出各種被資遣或發配邊疆的可能性。

  「你現在是在別人公司上班,已經不是學生了,犯了錯不可能還會有人包容你,要你別放在心上。社會不就是這麼殘酷嗎?說你聰明,怎麼這時候忽然腦袋卡成這樣?許鑫勇,我還是願意相信你是個能為公司帶來助益的潛力股,我不希望你只是因為這點事情,就白白錯失可以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好嗎?」

  許鑫勇啞口無言,像隻喪家之犬,只能頻頻點頭。手上點燃的菸也沒什麼心情品嚐了,他幾乎沒什麼抽,整支菸幾乎就快燒到只剩菸屁股。

  江喆繼續裝作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就是要讓許鑫勇感覺更加自責,最後,江喆毫不掩飾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準備為這齣臨時起意的鬧劇收尾。

  「阿勇,接下來你會跟阿竹輪流參加會議,我會要阿竹跟你重新分配工作內容,用心一點,之後我的位置就靠你跟阿竹拚拚看了。」

  江喆自認他是個賞罰分明的好主管,賞頓鞭子之餘也要給根香蕉吃,這樣下屬才會更死心踏地的追隨自己。再說,他的確也蠻欣賞許鑫勇的能力,前面對於他的評價百分之百都是真的,擔任主管最大的挑戰就是要懂得看人。許鑫勇有阿竹沒有的聰穎,但阿竹的個性比許鑫勇還要踏實,兩個人看似相反,卻是並肩合作,能夠互補的好夥伴。經營公司也是如此,有更多意見的交流才能讓決策考慮得更周延,江喆對他的工作充滿使命感,也期望他帶出來的後輩亦是如此。

  這次的談話,江喆自認十分完美,畢竟,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提到Katy的事,也沒有向許鑫勇明言他的感情狀況被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話題,感到不悅,卻又明確地傳達他的不爽,也讓許鑫勇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白目下去,整體來說,江喆暗暗為自己的靈活大腦感到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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