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同志友人已上線》第四章(下)

這一章節我是在聽綠黃色社會的《shout baby》時寫出來的,歡迎搭配閱讀。

  兩個三十歲的男人在飽餐後選擇到附近的河堤上信步。不選擇續攤是考量到江喆暫時不能再接受太多酒精,這只會導致他的疹子情況更加嚴重。

  在離開餐廳後,江喆便把襯衫的前兩顆扣子都解開,好讓脖子可以透透氣。

  走在柳昂柏身旁的畫面霎時讓江喆想起大學四年,他們偶爾會在租屋處外,坐在別人的摩托車上閒聊,也會在體育館步行回家的過程天南地北的聊,他們無話不談,有的正經有的幹話。

  柳昂柏很愛向江喆抱怨他那雙胞胎哥哥這次又領了什麼獎學金回來光宗耀祖,他那醫生爸爸又以此借題發揮,要他向他哥哥看齊。還說他很羨慕江喆是獨子,不用被拿來與同輩比較,而且成績也不差,只要順順利利讀完四年,偶爾拿個書卷就能被全家捧上天。

  如此看似酸葡萄發言江喆卻不認為柳昂柏是在諷刺他,柳昂柏本來說話就比較直接,而且他當下是認真在抱怨家裡的事,所以才會比較激動些。

  但江喆也趁這機會向柳昂柏透露他自己很羨慕有哥哥的感覺,獨生子雖然有不少好處,但也得承受同等孤獨。所有期待都寄託在他身上,表現得好壞自然會被拿放大鏡檢視,這樣的生活壓力自然也不小。

  他們羨慕著對方自己沒有的部分,卻又為自己有的感到慶幸。

  「其實我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這是江喆的真心話,原先他以為說出口很難,事實上到也不然。

  「那句對不起藏在我心裡這麼多年了,我以為只能當作此生遺憾,沒想到如今有機會實現。很抱歉,我當時這樣對你。

  「誤以為是好朋友的人這四年都把你當成暗戀對象,那感覺肯定很差,我不是你,但我能夠想像。我無法克制對你的喜歡,這也是事實。我以為失敗了,尷尬了,那就從你的世界消失就好了,我也能藉此忘記你,轉移注意力。可是我花了八年的時間,在這次的重逢我發現有些我一度以為遺忘的記憶其實都還藏在我腦中的某一角,只是我沒意識到。」

  有一點累,但江喆喘了口氣繼續說:「柳昂柏,我是個很糟的朋友,你問我為什麼要找你吃飯,很簡單,因為我從潘星那得知你離婚的事,我聽了很驚訝,不管是結婚還是離婚都是。但因為這件事,我發現我再也不能掩飾對你的感情。是啊,我他媽花了八年我還是喜歡你,但我用了錯誤的方式讓你難過過,所以我想要與你見面,親自跟你說聲抱歉。」

  江喆用盡了這一生的力氣把所有想說、能說的,都說出口了,好像不管接下來柳昂柏又說了什麼他不想聽的話,他也不會再像當年那樣逃避裝沒事了。

  現在的他,意外地坦然到一個勇敢。

  柳昂柏抓了抓頭髮,鏡框底下的眼神好似十分困惑,「阿喆,」他停下腳步,江喆這才有機會回頭看清楚此時的柳昂柏,「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吧?」

  江喆點頭,露出幾分逞強的微笑。

  「阿喆,我那時候跟你說裝沒事,我事後想想,自己也必須因為這件事向你道歉。我知道這對你對我都是一段很重要的過去,但我卻要你當沒發生過般放下,這樣對你並不公平。」

  柳昂柏能想得這麼細,令江喆有些感動。

  「嗯⋯⋯該怎麼說?那個⋯⋯關於結婚的事情,你想聽嗎?」柳昂柏下意識摸了摸空掉的無名指,這段過去雖然看似是屬於柳昂柏這生的一段經歷,但事實上卻根源於江喆,只是柳昂柏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可以的話,我希望。」

  他說,與前妻的婚姻有一部分是賭氣一部分是意外,剩下的那一部分才是相愛。在柳昂柏考研所失敗後,他消極了好一陣子才開始投履歷。因為他的科系不讀研所只有學士學位,別說要找到條件好一點的缺,就連能不能參加面試都是個問題。但沒有辦法,柳昂崙已經超前進度在找教授談論文題目了,他還在家裡當尼特族,不管是親戚的輿論還是他的自尊都令他坐立難安。

  他瘋狂找職缺,一有機會就把履歷送出,在待業了兩三個月後,終於面試上一間待遇對新人而言標準之下一點點的公司。

  而前妻是他部門的主管,公司規模小,員工人數自然不多,他所待的部門也就他一個新人、主管、跟另一個員工三人而已,因此有時候只是職位不同,主管也常要處理一些很基礎的業務。一進公司柳昂柏就是由主管從頭教起,相處時間久,加上那名主管個性也很外向,兩人意外地合拍,甚至偶爾下班三人還會一起吃晚餐。

  而跨越那條關係界線的關鍵在於某次週五的聚餐,另外一名同事搭計程車回家後,喝醉的兩人感覺身邊的氣氛似乎有別於以往,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醒來之後的兩人似乎對這樣的演變沒有太大的反應,在公司兩人依舊是上對下的關係,下了班了偶爾做個愛,隔天再各自進公司。這樣的生活愈來愈頻繁,讓兩人不禁思考,是不是該給對方一個明確的身份?

  柳昂柏起初只是想與對方從男女朋友做起,但女方似乎希望在適合生小孩的年紀,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柳昂柏思考了好一陣子,當他打算做出決定時,江喆的臉就會忽然浮現,好像只要他與別的女人訂下婚約,就等於是辜負了他的心意——但是,他確實也沒有接受江喆的打算,況且是江喆先失聯的,也是因為江喆的關係,才會搞得他靜不下心讀書,一切的一切⋯⋯都要歸諸於江喆,因此,柳昂柏在思考了一週後,決定以結婚為前提與這女人交往。

  「但是雖然說是結婚,事實上我們還沒有登記就分手了。至於分手的原因其實有很多:個性不合啦、價值觀不同啦、覺得我太年輕啦⋯⋯總之別家公司業務忽然出現,追她追得很勤,我們就順勢分手,她東西收一收就搬到對方那裡同居了。我還有收到她的喜帖呢,這瘋女人。」

  實際上聽到這段往事,令江喆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一方面他因此感到安心,一方面又為經歷這些事的柳昂柏感到不值。

  江喆苦悶的心情藉由表情毫不掩飾地洩漏出來,柳昂柏見狀,便補充道:「分開後並不怎麼難過,大概是因為我知道我只是貪戀性而已,對象不一定要是她。」

  「我不知道,聽到這些我覺得很遺憾。」

  柳昂柏不解,上前拍了拍江喆肩膀,「遺憾什麼啊?我都說無所謂了啊,再說,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對方的喜宴我還有去吃欸。不過我現在已經沒跟她聯絡了,各過各想要的生活,沒什麼不好的。」

  「雖然過去了,但有些重要的回憶還是怎樣都忘不了吧?」

  「是啊,但沒辦法,很多都是跟你有關的,所以我很苦惱欸。」

  「現在聽到我還是喜歡你,你不會覺得噁心嗎?」

  面對這個問題,柳昂柏皺了眉,「你想喜歡那是你的自由,但說實話,因為你我覺得我很幸運,我不會讀書,工作賺的不多,也不是個好家人⋯⋯活到這把歲數了居然還有人在看過那麼糟糕的我之後,還願意喜歡我的,我真的覺得很幸運。」

  柳昂柏的這番話讓江喆好想上前抱著他,就算只讓他牽一根手指頭也好。

  可是開心之餘,過去曾被拒絕的那一幕又忽然重演,讓江喆瞬間冷靜。

  「我不知道⋯⋯我覺得問題還是會發生⋯⋯我們就先維持這樣的距離吧。」

  柳昂柏可以理解江喆的擔憂,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改變了多少,也害怕會再傷害江喆,對於他的提議,柳昂柏也表示同意。

  但因為成功把話給說開了一小部分,算是兩人關係很大的進步,江喆內心瞬間變得輕鬆寬闊,臉上笑容也不由自主得變多,相處上不再像一開始那麼顧忌,他便拿那天與柳昂柏重逢的事件出來分享。

  「我們公司長期會跟另外一間科技公司合作,他們的公司代表定期會來我們這裡開會,當中的窗口因為對我示好的意圖過於明顯,鬧得整個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想倒追我,昨天還打來趁機告白,害我現在騎虎難下⋯⋯」

  氣氛忽然轉變,雖是好事,但江喆總有種說不出的空虛,好像兩人之間還是隔層紗,都在迴避對方最不想觸及的地雷,即使像是自我消遣的話題,江喆說得十分沒勁,甚至都有種想要回家的衝動產生。

  「先問,是男是女?」柳昂柏看似沒有江喆那樣反復無常,倒是一晃眼的時間,就恢復到他學生時代欠扁的模樣。

  江喆翻了個白眼,回道:「很可惜,我還是隱藏得很好的深櫃,是女的啦。」

  「好啦好啦,那你打算怎辦?趁這次出櫃?」

  「當然不可能那樣做啊,」江喆抱著頭,為了這件事感到非常傷腦筋,「她叫我不用馬上給她答覆,但不管拖多久,我還是不可能跟她在一起。她是個很好的對象,但我又很怕傷害了她,因為知道那種感覺很糟⋯⋯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為什麼不能讓她知道?你們公司有同事仇同嗎?」

  「應該沒有吧⋯⋯但我怕講了之後⋯⋯」

  江喆總把自己掩飾的很好,不管是對同事的不滿或是自己的缺陷,他總是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表現出來,正如爸媽教育他的那樣:不能讓人看到弱點,讓人有機可趁,只能認命接受挫敗。

  深深吸了口氣,江喆覺得肺部很滿,那些被壓抑許久的情緒也是,他頭有點昏昏脹脹的,可是他還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知道,因為自己能力不足,更不能被挑出毛病,不能被揭開他最不堪的一面。為了維持這虛假到令人作嘔的假象,他只能在獨處的時候,或是總能令他放心的人面前釋出情緒——包含現在。

  「因為我是同志所以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你,我不想再因為同樣的原因連足以成就我的職場也被剝奪,我很沒用很膽小,至今為止我爸媽還在追問我哪時候要帶女人回去,幹我能說什麼?直接跟他們講『你們的寶貝兒子他媽是個死同志,是個死玻璃,要找老婆重新投胎比較快』好讓他們崩潰嗎?」

  明明說好不要再觸及那該死的傷口,這些話卻不受控制地伴隨眼淚脫口而出,江喆再也承受不了,原地蹲下,將頭埋在雙膝內放聲大哭。

  鄰近河堤捲起的風總是特別涼,江喆覺得心終究還是碎了一地,迎著夜風把這些碎片捲起狠狠刮著他的靈魂,讓原本已經夠殘破的外表又多了不少新傷口。

  他好累,真的好累。

  可是引爆了之後,縱使遍體凌傷,他倒也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柳昂柏看著這樣的江喆,他認為自己不能再旁觀下去。

  脫下身上的襯衫,只穿著一件短袖,柳昂柏將衣服蓋在江喆頭上,把他整個人緊緊包覆著。

  此時此刻的江喆聞到滿滿淨是柳昂柏的味道,還有透過衣料傳來的柳昂柏體溫。像是冰塊被放入滾燙熱水的瞬間,江喆覺得他的身心有塊總是在逞強的部分化成一地,他很不完整,可是惟有此時他覺得他被補齊了缺失的部分。

  「我真的真的好累,我討厭自己是同志,更討厭這麼喜歡,卻阻止不了的自己。」

  「我很捨不得看你這樣⋯⋯阿喆,可以聽我的嗎?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扛在身上。我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但你可以給我點時間嗎?我需要去學習、去理解。

  「江喆,你看著我。」

  柳昂柏把衣服掀起一個角,好讓江喆有空隙抬起頭,柳昂柏擦了擦江喆的眼淚,背光的他笑得令人心碎,好似後面的黑暗將把他吞食,但他卻願意擋在江喆之前,為他背負起這些痛苦。

  江喆方才說的那一整串淨是他這名活了三十個年頭的男人血淋淋的經歷,他的故事,或許是眾多同志都會遇到的困擾,可是正因為這傢伙是江喆,是柳昂柏最最重要的人,他多年前曾經沒能接住江喆的求救,現在的他更應該好好面對。

  「相信我,好嗎?我們一起面對。我會陪著你。」柳昂柏一字一句說得緩,但是清晰不已。

  江喆知道他沒有喝醉,可是這副光景卻如酒醉般夢幻。

  如果這是一個十二點就會消失的魔法,江喆希望他現在就能吻上心目中的王子,讓這一刻成為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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